春芽羞涩探出头,冬梅傲雪笑露齿
(一)冬梅
谪龙独卧野林霞,稀雨寒春无酒赊。
碎血任教蒙雪冻,断躯犹待破云斜。
倒山海已惊天地,挥电雷曾傲岁华。
老滞丘墟横奋爪,一生不耻奉时花。
(胡七小注:画梅花其枝干要讲究“卷曲如龙”,而自然界真有一种梅花干脆就叫“龙梅”,它的枝干屈伸苍劲,酷肖龙形。从考证的角度看,有的学者认为,龙这个自然界并不存在的神物,也有从古人观察苍松老梅等大树时被臆想出来的可能。)
张船山原韵:
一林随意卧烟霞,为汝名高酒易赊。
自誓冬心甘冷落,漫怜疏影太横斜。
得天气足春无用,出世情多鬓未华。
老死空山人不见,也应强似洛阳花。
(二)傲梅
苦寒未必为春生,慧眼横眉冰水清。
断臂半枝生死义,霜颜一朵海天情。
严冬欺迫仍自我,媚鹊攀登不羡名。
更恨柴斤敲铁骨,新雷震起裂云声。
【七律.折腰格】盆中梅
龙绊陶城恨此生,当年海月啸风清。
鬓边香傲赢魁首,颈后鳞横伤孽情。
不忍临危疏美女。终因仗义负功名。
英雄成败何须悔?仰望破天听雨声。
张船山原韵:
野鹤闲云寄此生,暗香真到十分清。
转怜桃李无颜色,独抱冰霜有性情。
赠我诗难应束手,笑他人俗也知名。
开迟才觉春风暖,先听流莺第一声。
(三)梅之悲
墨淡魂清月影迟,砚池憔悴更谁知?
天心怎管人心改,爱水偏如恨水思。
喜鹊玩情弃巢穴,寒霜斗狠冻孤枝。
余香断续牵岚韵,幽涧悲诗听不宜。
【七律.偷春格】梅之悲
淡墨清魂月影迟,砚池往事瘦肩知。
天心随意融冰雪,化作春潮一夜思。
喜鹊玩情弃巢穴,寒霜弄色染孤枝。
余香尚可飞岚韵,幽涧吟诗听最宜。
【七律.折腰格】梅之悲
淡墨清魂月影迟,砚池憔悴有谁知?
天心不管人心改,春水任随恨水思。
玩情喜鹊离巢穴,斗狠寒霜凝瘦枝。
晚嶂残霞飞未晚,香诗幽涧自相宜。
张船山原韵:
花中资格本迟迟,铁石心肠淡可知。
此世何人能领略,为君终夜费相思。
看来风雪无多日,香到园林第几枝。
自是不开开便好,清高从未合时宜。
(四)梅仙
飞缰追剑阻荒村,醉眼罗浮媚送樽。
香异今番愁报晓,语柔昨夜恨离门。
婆娑大树拦去路,颠倒长裙沾梦痕。
莫自无情夸好汉,岑风溪露也堪恩。
张船山原韵:
梦绕寒山月下村,一枝相对夜开樽。
繁华味短宜中酒,攀折人多好闭门。
风信严时清有骨,尘缘空后淡无痕。
从来不识司香尉,只仗东皇雨露恩。
(五)梅缘
千帆过后我无缘,梦里云崖如旧年。
怪道繁华少静女,才知灵秀有飞仙。
真情每惹罡天妒,际遇偏亏弱水怜。
为问三生敲破石,今秋鸿雁未相传。
张船山原韵:
铜瓶纸帐老因缘,乱我乡愁又几年。
莫笑神情如静女,须知风骨是飞仙。
生来逸气应无敌,悟到真空信可怜。
世外清名原第一,不修花史亦流传。
(六)寻梅
不堪梦境绕芳踪,初晓扶云叹瀑重。
或未金梧梳凤见,还当玉涧浴蛟逢。
眉痕何处询新月,琴径几番揖老松。
归路蓦然惊反顾,溪边一缕嫩香浓。
张船山原韵:
回首山林感旧踪,雪花吹影一重重。
记从驿使春前折,又向瑶台月下逢。
对客岂无能舞鹤,赏心还是后凋松。
天人装束天然好,便买胭脂画不浓。
(七)【七律.折腰格】秋梅
星淡天遥蟾影团,半湾秋水待谁弹?
出山戴笠横箫易,入世封刀洗耳难。
百花胭色争余热,一缕冰心约早寒。
格调常追大鹏翼,人间青白任他看。
张船山原韵:
香雪濛濛月影团,抱琴深夜向谁弹。
闲中立品无人觉,淡处逢时自古难。
到死还能留气韵,有情何忍笑酸寒。
天生不合寻常格,莫与春花一例看。
(八)折梅
远望龙伸近折枝,养来翰墨一池私。
清思何若迎香坐,磨砺唯从试剑知。
大块催秋新酿酒,小桥恋水旧题诗。
风华未必深山老,冷韵常怀卧雪时。
张船山原韵:
腊尾春头放几枝,风霜雨露总无私。
美人遗世应如此,明月前身未可知。
照影别开清净相,传神难得性灵诗。
万花何苦争先后,独自能香亦有时。
跋:关于张船山其人其诗,笔者在网上查到如下资料(作者佚名):
张问陶(1764~1814) 清代官员、著名诗人、书画家。字仲冶,一字柳门,因故乡四川遂宁城郊有一座孤绝秀美的小山,形如船,名船山,便自号船山,也称“老船”,因善画猿,亦自号“蜀山老猿”,其诗被誉为清代“蜀中诗人之冠”。乾隆五十五年(1790)进士,曾任翰林院检讨、都察院御史、吏部郎中。后出任山东莱州知府,因违背上官意志,辞官居吴县(今苏州)虎邱。晚年遨游大江南北,病卒于客舍。)
张问陶的《梅花》,向称名作。咏梅花的诗,从古自今也多了,到清代,咏梅花能让人传颂,必定有自己的特色。咏梅花如果泛泛而咏,即使工巧绝伦,也是多余。这八首诗,很少正面咏梅花,所描写的,大多是梅花气格,写花也是写人。人品定诗品,诗品高不一定人品高,但人品高者,诗品格定高。张船山一生对仕宦兴趣不大,梅花八首,写出来也多是山林隐逸之感。象"老死空山人不见,也应强似洛阳花。"、"转怜桃李无颜色,独抱冰霜有性情。"、"自是不开开便好,清高从未合时宜。"之类的句子,多半也是有深意,写梅花即是写己。读这些诗,觉得高青丘的"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显得粗俗,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多少有点刻画。
这八首后来和的人很多,但好的并不多。如果从韵来看,八诗有点象玉溪,因此和者的风格都成了西昆体,少见佳作。清代这一类传颂一时的诗不少,王渔洋秋柳四章,向与"张船山梅花八咏"齐名,但和作多半骂题,比原唱差得多了。由俗入雅的两大家之一张恨水(另一家是金庸。这两家初看俗,但细看不俗,水平远远高出同辈。),在成名作《春明外史》里,也和过几回。不过那时他尚未跳出鸳蝶派笼罩,因此和诗走的还是《花月痕》的路子,不过也甚见作意。可见,大家非生来是大家,但必定有成为大家的条件。金庸既写出不尽如人意的《碧血剑》,《袁崇焕评传》虽史不象史,文不象文,但极见功力。正因为有《袁崇焕评传》这样的附录,《碧血剑》也才有资格好过古龙的最好作品。古龙写得出《袁崇焕评传》么?
诗词本小道,气骨为上,辞句为下。这八首诗懂是很好懂,评却很难评。因为八首是一个整体,不能拆开读。现在的不少当入门读物的旧体诗词选本,往往把前人的组诗拆开了,当真有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断之讥;而评语也不知所云,动不动"用白描手法",似乎除了白描,再无手法。古人写诗之时,未必想到用这手法。古人评诗,下焉者称"无一字无来处",字字不能脱前人樊篱;今人越古人之俎而代庖,把诗说成了八股,一样的可笑。而读诗,徒赏其辞句之工,固已落下乘,而穿凿附会,更是下三滥。诗就是诗,不必存个铁肩担道义的想法,也不必多想什么内涵。象这八首梅花诗,读了,感受到他语言的美,感受到他写诗时的感觉,那就是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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