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灵娟(南充)
那条弯弯的河流像一根玉带缠绕在盆子一样的青山脚下, 这里的人管它叫西河。西河上游,有个石桥,叫外婆桥。外婆桥不远处有棵老槐树, 槐树后面有几间青砖瓦房,我的外婆就住在那儿。
六十几岁的外婆头发全白了, 她在脑后挽了一个白发鬏, 像一朵白雌菊在绽放。外婆的身子骨很硬朗,常常摇着小渔船,接我到她那儿小住几天。每次外婆来,我都高兴地像只小麻雀,光着脚丫跳上船,小猫似的蹲在船头,傻傻地凝望一汪弯弯的碧波。
这天,外婆来接我了。她只轻轻叫一声“小囡”,我便飞快地从桑树上滑下来,拉着她的手往河边跑。河岸青青,野花绚丽,淡紫色的芭茅随风轻舞,几只翠鸟掠过河面。我跳上船,船儿剧烈摇摆,外婆慌忙撑起篙,我却得意地左摇右摆,咯咯大笑。
“外婆,快看,一条大鱼啊。”我伸出手试图打捞河里的鱼, 大鱼却甩甩尾巴迅速游走。外婆撒下渔网,一会儿捞上来几条小鱼,我刚想抓,她叹口气说:“唉,这几条瘦瘦的小鱼儿多像我的小囡还没长大,谁忍心吃它们?还是放生吧。”她掀起渔网,小鱼儿重新回到水里。
外婆摇着船,“咕嘟,咕嘟”,渔船在好听的划水声中向前移动。船儿行驶到了岸边, 一块石缝中竟然躲藏着一只小乌龟。它被外婆捉住了,手脚乱动,很是惊慌。
“小囡,这只乌龟留给你玩耍。”外婆笑眯眯地把乌龟递过来。“好啊,好啊!”我跳起来拍着手,抱着乌龟跳上河岸的石台阶。一不留神,摔了一跤,乌龟慌忙逃进草丛。我顾不上疼,扑过去抓住这个逃兵。外婆心疼地看着我,揉揉我红肿的额头。
到家了,我把小乌龟放到水缸里。
炊烟从青瓦房飘出来, 与晚霞交织氤氲,如画如幻,山村显得恬美而静谧。外婆给我煮了一碗鸡蛋和豌豆苗面条, 她的碗里却是清汤寡水的白面条。 我把一个鸡蛋放到外婆碗里, 又被她送过来, 她说:“小囡,看你都5岁了,还那么小的个儿,你头发黄黄的,不吃好点行吗?”我想外婆说的话都是对的,就不与她争了。
邻家奶奶来串门,送了两块芝麻糖饼。外婆把饼塞到我手里,我让她尝一块,她摇摇头说:“外婆不喜欢吃芝麻饼。”既然外婆不喜欢,只好我一个人独享。一小块芝麻饼掉在地上,我想要用脚踩碎它,却被外婆捡起来。她拭去饼上的灰,吃了。我瞪大眼睛,原来外婆不是不喜欢吃芝麻饼呀。
夜晚,满天繁星点亮小村,星光钻进我们的屋子。我躺在外婆怀里,外婆轻轻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虫,我听着潺潺的河水声渐渐进入梦乡。一觉醒来,慈祥的外婆还坐在床边为我打扇。
清晨, 我跳到水缸边, 伸手去捉小乌龟。奇怪,水缸空空,心爱的小乌龟哪去了?沮丧的我捂住脸坐在门口生闷气。 外婆东找西找, 找得她满头大汗, 大半个小时过去,当她在草丛里找到了顽皮的小乌龟时,我咧开嘴笑了。
我给小乌龟喂食,小乌龟尝都不尝。小乌龟怎么了? 外婆说它想妈妈了。 我摇摇头,不会的,我在外婆家就不想妈妈。外婆扑哧一笑:“傻孩子,你有外婆疼你,小乌龟可是孤单一个啊。”
我点点头,那好,外婆,我们送它回去找妈妈。外婆笑了。
“咕嘟,咕嘟”的水响声,小乌龟不见了。外婆摇着船,采了一朵粉红的莲花。她把我搂在怀里,任由船儿在西河原地浮动。外婆散开我的长发,给我辫了一根辫子,再把花儿插在我的头上。 她像欣赏花儿一样欣赏她的小孙女, 阳光便在她的笑容里开满了喜悦的花朵。我羞红了脸,紧紧搂住外婆,任风儿忌妒我们的爱。
渔船在西河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一天天爱的时光像弯弯的河水向前流淌,我喜欢喝外婆熬的鱼汤,喜欢听外婆摇船时的“咕嘟,咕嘟”的水响,喜欢躺在外婆怀里一把眼泪一脸欢笑地撒娇。可外婆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6岁的我却要跟爸爸去西藏了。
临走,外婆抱着我泪如雨下,我从来没有见她如此伤心,我也跟着她呜呜哭。
上车了,外婆塞给我一个大蓝花手帕包。
打开包,有几张崭新的钞票,最让我惊喜的却是用五彩贝壳串起来的一串项链。这是外婆赤着脚、 弓着身子在河岸边辛苦找到的,她找过了晨风朝阳,找过了落霞晚风,找过了日月星辰,才找到这些美丽无比的贝壳。
在高原的日子, 那串项链陪伴我苦苦思念外婆,那时我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买一串真正的珍珠项链戴在外婆的脖子上。可是我还没有长大,家乡的小表姐打来长途电话,说外婆永远走了。
我的项链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的心也跟着破碎。
在一个个流星化雨的梦里, 我都听到“咕嘟,咕嘟”的水响。我已经变成一叶扁舟,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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