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四川卷文言文《王筠传》注译、解读与质疑
一、原文再现
王筠,字元礼,一字德柔,琅邪临沂[1]人。筠幼警寤[2],七岁能属[zhǔ]文[3]。年十六,为《芍药赋》,甚美。及长,清静[4]好学,与从兄[5]泰(注意古汉语称谓)齐名。陈郡谢览,览弟举(注意古汉语称谓),亦有重誉,时人为之语曰:“谢有览举,王有养炬。”炬是泰,养即筠,并[6]小字也。
起家中军临川王行参军[7],迁太子舍人,除[8]尚书殿中郎。王氏过江[9]以来,未有居郎署者[10],或劝逡[qūn]巡[11]不就[12],筠曰:“陆平原东南之秀,王文度独步[13]江东,吾得比踪[14]昔人,何所多恨[15]。”乃欣然就职。尚书令沈约,当世辞宗[16],每见筠文,咨嗟吟咏,以为不逮[17]也。筠为文能压强韵[18],每公宴并作,辞必妍美。约(注意古汉语称谓)常从容[19]启[20]高祖曰:“晚来名家,唯见王筠独步。”
昭明太子[21]爱文学士,常与筠及刘孝绰、陆倕、到洽、殷芸等游宴玄圃[22],太子独执筠袖抚孝绰(注意古汉语称谓)肩而言曰:“所谓左把浮丘[23]袖,右拍洪崖[24]肩。”其见[25]重如此。
普通元年,以母忧[26]去职。筠有孝性,毁瘠[jí]过礼[27],服阕[28]后,疾废[29]久之。六年,除尚书吏部郎,迁太子中庶子,领[30]羽林监,又改领步兵。中大通二年,迁司徒左长史。三年,昭明太子薨[hōng][31],敕[chì]为哀策文,复见嗟赏。
筠性弘厚[32],不以艺能高人[33],而少[shào]擅才名[34],与刘孝绰见重当世。其自序曰:“余少好书[35],老而弥笃[36]。虽偶见瞥观,皆即疏记[37],后重[chóng]省[shěng]览[38],欢兴弥深,习与性成[39],不觉笔倦。自年十三四,齐建武二年乙亥至梁大同六年,四十载矣。幼年读《五经》,皆七八十遍。爱《左氏春秋》,吟讽常为口实[40],广略去取[41],凡三过五抄[42]。余经[43]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并再抄[44]。子史诸集皆一遍。未尝倩人假手[45],并躬自[46]抄录,大小百余卷。不足传之好事[47],盖以备遗忘而已。”又与诸儿书论家世集云:“史传称安平崔氏及汝南应氏,并累世[48]有文才,所以范蔚宗云崔氏‘世擅雕龙'。然不过父子两三世耳,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chóng]光[49],爵位相继,人人有集[50],如吾门世者也。沈少傅约(注意古汉语称谓)语[yù]人云:‘吾少好百家之言,身[51]为四代之史,自开辟已来,未有爵位蝉联,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者也。'汝等仰观堂构[52],思各努力。”
二、注释
[1]琅邪临沂:“琅邪”古郡名,“临沂”古县名,在今山东省境内。[2]警寤:“警”,感觉敏锐,见解独到;“寤”通“悟”,理解,明白;“警寤”即机灵聪明有见识。[3]属文:写文章,《张衡传》有“衡少善属文”句。[4]清静:指心性纯正恬静,即心无杂念。[5]从兄:略同于今称堂兄。[6]并:全,都。[7]起家中军临川王行参军:起家,从家中征召出来授以官职,即开始做官;“中军”是“中军将军的省称”;临川,地名;王行,人名;参军,官名。全句说王筠从家中征召出来担任中军将军临川王行的参军。[8]除:任命官职。[9]王氏过江:指西晋末晋元帝渡江南迁定都建康。[10]未有居郎署者:居,当,担任;“居”字的此种用法在《张衡传》中有“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句;郎,郎官,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官员的统称;署,官署;“郎署”在《陈情表》中有“历职郎署”句。“未有居郎署者”即没有在官署担任郎官的人。[11]逡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或退却。[12]就:就任,到任。[13]独步:超出群伦,天下第一。[14]比踪:彼此相当。[15]何所多恨:恨,遗憾;有什么遗憾的呢?[16]辞宗:宗,宗师;“辞宗”即辞赋作者中的宗师,泛指受人敬仰的文学家。沈约是当世史学家、文学家,故有此说。[17]逮:及,比得上。[18]强韵:险韵,生僻少用的韵。[19]从容:悠闲舒缓,不慌不忙。[20]启:启奏,禀告。[21]昭明太子:萧统(501―531),南朝梁代文学家,梁武帝萧衍长子,于天监元年十一月被立为太子,然英年早逝,未及即位即于531年去世,死后谥号“昭明”,故后世又称“昭明太子”。主持编撰的《文选》又称《昭明文选》。[22]玄圃:宫中园名,时作讲经之处。[23]浮丘:又称浮丘伯,汉初大儒。[24]洪崖:传说中的仙人名。[25]见:被。[26]母忧:母亲的丧事。[27]毁瘠过礼:毁瘠,因居丧过哀而极度瘦弱;过礼,超过常礼。“毁瘠过礼”指过度哀伤。[28]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29]疾废:重病。[30]领:统领。[31]薨:古代称诸侯之死。[32]弘厚:宽大忠厚。[33]高人:自视高人一等。[34]少擅才名:擅,具有;“少擅才名”即年少时就具有才气和名声。[35]书:书法,书写。[36]弥笃:弥,更加;笃,执著;《陈情表》有“刘病日笃”句,与此处有区别。[37]疏记:分条记载。[38]重省览:反复审阅观看。[39]习与性成:习惯养成了。[40]吟讽常为口实:吟讽,吟诵;口实,口中食物。此句说常把吟诵《左氏春秋》作为口中食物,以此说明自己喜爱读书。[41]广略去取:指读书的方法,与现在所说“略粗取精”相同。[42]凡三过五抄:凡,总共;“三过五抄”指抄写的次数多。[43]余经:其余的经书。[44]并再抄:并,都,全;再,两次;“再”的此种用法在《鸿门宴》中有“再拜献大王足下”句。[45]未尝倩人假手:未尝,不曾;倩,请托;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有“倩何人唤取”句;假,借。“未尝倩人假手”指不曾请别人帮忙。[46]躬自:亲自;《诗经两首·氓》有“躬自悼矣”句,但“躬”的意思有区别。[47]不足传之好事:不足,不值得;好事,即“好事者”,爱好这件事的人。“不足传之好事”是说不值得传给爱好读书抄书的人。[48]累世:好几代,数代;下文“世”“叶”都有“代”的意思。[49]名德重光:名德都光耀后世。[50]集:文集(传世)。[51]身为四代之史:亲自担任四代的史官;“身”在《鸿门宴》有“脱身独骑”句,《过秦论》中有“身死人手”句,意思与此处有区别。[52]堂构:祖先的遗业。
三、翻译
王筠字元礼,另字德柔,琅琊郡临沂县人。王筠小时候机灵聪明,七岁就能写文章。十六岁的时候,写《芍药赋》,写得非常漂亮。长大后,心无杂念文静好学,与他的堂兄王泰齐名。陈郡谢览,谢览的弟弟谢举,也有很高的声誉,当时人因此说:“谢姓有谢览、谢举,王姓有王养、王炬。”炬是王泰,养即王筠,都是他们的小字。
王筠开始做官时任临川王行参军,迁任太子舍人,任命尚书殿中郎。王姓自东晋渡江南迁以来,没有人做郎官,有人劝他推辞观望不就任,王筠说:“陆平原是东南的才子,王文度在江东无人能比,我能与古人并驾齐驱,有什么遗憾呢。”于是很高兴地就职。尚书令沈约,是当世的文坛宗师,每当看见王筠写的文章,赞叹吟诵玩味,认为自己赶不上王筠。王筠写文章能够押很生僻的韵,每次游宴一起写诗,辞藻一定十分华美。沈约常常镇定地禀告高祖说:“以后的名家,恐怕只有王筠一人了。”
昭明太子喜欢文人学士,时常与王筠及刘孝绰、陆倕、到洽、殷芸等在玄圃园游玩宴饮,太子只是拉着王筠的衣袖扶着刘孝绰的肩膀说:“这就是左扯浮丘的衣袖,右拍洪崖肩头。”王筠被太子器重如此。
普通元年,因母亲去世离职。王筠特别孝敬,哀伤过度,服丧期满后,重病了很久。普通六年,任尚书吏部郎,迁任太子中庶子,统领羽林监,后又改领步兵。中大通二年,迁任司徒左长史。大通三年,昭明太子死,皇帝命王筠写哀策文,又被大家赞赏。
王筠生性宽大忠厚,不以个人有才能而自视高人一等,而且年轻时就有才气和名声,与刘孝绰同被世人看重。他在自序中写道:“我从小就喜欢书写,到老更加执著。即使是偶尔不经意看到的,都立即分条记下来,以后反复审阅观看,更加高兴,习惯养成了,不会感到笔下怠倦。从十三四岁起,齐建武二年到梁朝大同六年,一共四十年。年幼时读《五经》,都读了七八十遍。喜爱《左氏春秋》,吟咏背诵成了家常便饭,略粗取精,总共抄写了三五遍。其余各经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等都抄了两遍。子史各集都抄了一遍。不曾请他人代抄,都是自己亲自抄写,大大小小共一百多卷。我这样做不是用来传给喜欢读书抄书的人,只是以此来防备遗忘而已。”又在给他的儿子们书写论说其家世的集子上说:“史传上称赞安平崔氏及汝南应氏,都是数代有文才的,所以范蔚宗说崔氏‘世代擅长雕龙’。然而不过只有父子两三代人而已,没有七代人中,名德都光耀后世,爵位世代相继,人人有文集,像我们家族这样的。沈约少傅对人说:‘我年轻时喜欢读诸子百家的书,亲自担任四代史官,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哪一个家族官位连续传承,文才代代相延续,像王氏家族这样兴盛的。’你们抬头看看前辈的遗业,想想各自怎样发奋努力吧。”
四、试题解析
读者已可在网络搜索到不少的关于2014四川语文卷的答案和解析,令人遗憾的是不少的解析有误或者语焉不详。笔者现详解如下。
8.对下列句子中加点词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解析]本题考查文言实词理解能力。“居”见注释[10];“忧”特指父母的丧事,解释为“忧虑”不正确;“笃”见注释[36];“身”见注释[51]。
[答案] B
9.下列各句中,加点词意义和用法都相同的一项是( )
B.乃欣然就职
D.不足传之好事
[解析]本题考查文言虚词的意义和用法。A项前句“为”读“wèi”,因为,“为之”即因为这件事;后句“为”读“wéi”,用作动词,译为“成为”。B项都是连词,“于是,就”。C项前句“其”是第三人称代词,译为“他”;后句“其”表示第三人称的领属关系,译为“它的”。D项前句“之”作代词,代指王筠的作品集;后句“之”用作结构助词,译为“的”。
[答案] B
10.把第Ⅰ卷文言文中画横线的句子翻译成现代汉语。(8分)
①尚书令沈约,当世辞宗,每见筠文,咨嗟吟咏,以为不逮也。
[解析]关键词:辞宗、咨嗟、以为、逮。
[答案]尚书令沈约,是当时的文坛宗师,每当看到王筠的文章,赞叹吟诵玩味,认为自己赶不上王筠。
②筠性弘厚,不以艺能高人,而少擅才名,与刘孝绰见重当世。
[解析]关键词:弘厚、高人、擅、见重。
[答案]王筠天性宽大忠厚,不因有才能而自视高人一等,而且年轻时就有才气名望,和刘孝绰一起被时人看重。
11.第Ⅰ卷文言文中,王筠是怎样学习的?请简要概括。(5分)
[解析]本题考查理解文言文的内容及思想意义。“5分”应答五点。内容集中在第一段的“清静好学”和第五段的前面部分。
从“余少好书,老而弥笃”,“自年十三四……四十载矣”可概括出“终身好学”;从“偶见瞥观,皆即疏记”,“皆七八十遍”,“凡三过五抄”,“未尝倩人假手,并躬自抄录,大小百余卷”等可概括出“勤学苦学”;从第一段的“清静好学”,第五段的“老而弥笃”,“欢兴弥深,习与性成,不觉笔倦”,“四十载矣”等可概括出“执著专一”;从“广略去取”可概括出“博观慎取”或“略粗取精”。
[答案]终身好学;勤学苦学;执着专一;温故知新?博观慎取。
五、命题解读
(一)选材体现育人功能
传主王筠(482-550)是南朝梁藏书家、文学家。他的文学创作活动与萧梁立国相始终,具有重要的文学地位。王筠在唱和诗创作中确立了同韵自和方式;在闺情题材方面与沈约、萧统的风格接近;其按任官顺序编定编年体系列文集的“一官一集”,开创了文集体例史上的一个重要类型。可以说,王筠是当时具有创新精神的人物。从本传看,王筠具有勤奋、执著的学习精神,具有终身学习的态度,具有博观慎取的学习方法,集中体现了中国文化所倡导的读书治学的优良传统,与当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吻合。命题者选取这样的阅读材料,表达了“做一套题,育一届人”的命题理念,注重了高考试题的育人功能。
(二)篇幅略长
我们把四川卷《王筠传》与相关材料列表比较如下:
序号 | 材料来源 | 题目 | 字数 |
1 | 高中语文教材必修4 | 《张衡传》 | 696字 |
2 | 2014全国课标卷I | 《于休烈传》 | 598字 |
3 | 2014全国课标卷II | 《韩文传》 | 610字 |
4 | 2014四川卷 | 《王筠传》 | 797字 |
对比中,我们发现,四川卷《王筠传》比《张衡传》约多100字,比全国课标卷约多近200字。
(三)阅读难度适中
把四川卷《王筠传》与全国课标卷I的《韩文传》、卷II的《于休烈传》比较,四川卷《王筠传》阅读难度略低于全国课标卷。表现在:传主经历相对简单,与传主有关的人事相对单一而不繁复,文本涉及的古代文化知识相对浅显,文言生词相对较少。这样一来,虽然篇幅略长,但阅读难度略低,总体说,与全国课标卷持平。
(四)设题对接教材
如前注释所述,第8题文言实词有三个词可在学过的课文中找到例句,对接十分明显;第9题文言虚词每组第二句来自课文,自然是与教材对接;第10题文句翻译是教材的训练题型;第11题是从2013年开始在四川卷出现的新题型,但也是源自教材如《鸿门宴》等。
设题对接教材,让考生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有利于考生正常发挥,陌生有利于考察迁移能力、联想能力,真正考查考生的文言理解能力。
六、答案质疑
(一)“执著”还是“执着”?
第8题“笃”解释为“执着”而不是“执著”[1],笔者感到疑惑。
笔者认为,虽然现在“执着”一词开始流行,并且势头很旺,但从词源学的角度说,当还是用“执著”为好,作为语文高考试卷理应带头规范。
(二)王筠学习“温故知新”从哪里来?
第11题参考答案有“温故知新”[3]。笔者反复研读原文,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概括出此点答案,只能说从王筠“后重省览”、反复抄录的学习过程中,包含有“温故知新”的学习。这种答案隐藏在文章的叙述中,过于转弯抹角,对考生的抽象思维能力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从原文看,王筠长期坚持抄录“子史诸集”,有的一遍,有的三五遍,并且都“未尝倩人假手”。抄录名家经典是王筠学习的重要方法,是王筠在自己的话中反复申明的,也是考生最容易发现的,可答案却偏偏没有这一点,令人费解。据相关信息,此题平均得分为1.88分,得分率仅为37.6%,为高失分题,或许与这个答案不无关系吧。
参考材料
[1][3]四川省教育考试院编《二○一四年全国普通高考各科试题及参考答案》第7页
[2]“东山乔”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 5f667901000ay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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