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男性由于身体优势亦或是社会心理的认同,肩负着经济基础的重担,同样也被赋予政治话语权,因此众多文学作品主要是以刻画男性的形象为主。女性往往作为男性的附庸。因此,传统小说中的女性:“总是以虚幻、美化或扭曲的形象出现的,……这些女性形象渗透着男性的主观意识”。
如同《水浒传》的男权世界里,一丈青扈二娘、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娘等女性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与特征。而《红楼梦》反其道而行,小说中塑造了各种类型的美好女性形象,也刻画了不同年级不同社会地位女性的心理变化。马尔克斯也曾说:“在我的作品里,这种关于男人和妇女命运的安排,一直到《百年孤独》都是自发和不自觉的……但不管怎么说,以这种眼光来分析自己的作品,我发现我对两性的历史作用的看法:妇女以铁的手腕维持着人类的,而男人们则一味地以种种狂热鲁莽的行为来闯荡世界,推动历史”,马尔克斯对女性的赞美在书中处处可见。
两部作品中,作者对于更加突出对于女性人物内心世界的关照,突出女性对于家族的维系心理。而百年家族中人物存在的宿命意识也是两位作者共同描写的对象,通过对于这种心理空间的分析与比较,让我们看到不同民族走向时代末路共同的心理境遇。
一、凸显女性心理的生命意识
通读两部作品,女性在家族中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两部作品中无论是当家做主,抑或是操持家务甚至是决策谋事,都是女性的作用更加突出。同样,女性对于家族的维系与坚守心理也至关重要,女性对于家族的奉献以及维护心理不仅推动了叙事的完成,也延缓了家族的衰败。乌尔苏拉与贾母分别作为布恩迪亚家族与贾家的当家祖母,对于书中所述的两个百年族都具有重大的意义。《红楼梦》曾在第一回中借贾雨村一族的衰败暗示到,家族兴盛的必要条件有二,一是根基深厚,二是人丁兴旺。“只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
而作为布恩迪亚家族的老祖母,乌尔苏拉为布恩迪亚家族生下了两个男孩与一个女孩,还收留了一个素未蒙面的远房表亲的女儿丽贝卡,延续了家族的血脉。而荣国府之势更盛宁国府的原因之一,便是贾家的儿孙众多,这一部分得益于贾母的生育能力。 虽然家族衰败难以避免,但是女性对于家族存亡的思虑使得家族的衰败来的缓慢许多。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一书中直言乌尔苏拉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他指出只要乌尔苏拉一死,《百年孤独》这本书也就将走向完结。只有当剩下的情节无足轻重的时候她才能死去。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充分表达了对女性的尊重,勇敢、坚毅又勤劳的乌尔苏拉,纯真美好的“美人儿”雷梅黛丝,以及梦想重整家业的小女儿阿玛兰妲·乌尔苏拉。乌尔苏拉的勤劳付出换来了家族早起的兴盛,她的奉献甚至已经超过族长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
她在寻找儿子阿尔卡蒂奥的时候,发现了通往文明的道路,也带回了糖果小生意,并在以后的几年中将甜品生意不断扩大,不仅在短短几年挣回了儿子消耗在战争中的资产,还用纯金塞满了一个个葫芦埋在卧室里。家族第五代的小女儿,阿玛兰妲·乌尔苏拉不光继承了乌尔苏拉的姓氏,她也遗传了老祖母乌尔苏拉振兴家族的心理空间。小女儿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早年听从家中的安排,前往布鲁塞尔求学,在那里她顺利与飞行员加斯通相识相知并相恋。交往后两人在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心心念念中一起回到马孔多,她回乡后见到马孔多已不复往日的繁华与美丽,一片衰败凋敝之景,便下定决心重整家园。她自身乐观开朗,朝气蓬勃,浑身上下充满活力,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使故园的面貌焕然一新。她的出现与存在成为了马孔多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她自身一反常态,具有家族人普遍缺乏的乐观情绪,她想要努力打破家族一切陈规陋习。
最后,她决定此生留在这个地方,一己之力拯救这个历经风霜的村镇。 同样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给了女性,他认为,妇女能支撑整个世界,以免它遭到破坏,男人们只知道推到历史,卷土重来。《红楼梦》中除了贾母,众多女性都为了家族的延续与振兴出谋划策,家族的兴盛与衰败,也只有她们看在眼里,体察深刻。贾母深明大义,在东府被抄后,召集家中上下儿孙众人,将自己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钱财散于众人。荣国府的女管家王熙凤虽然有玩弄权术、贪婪敛财的一面,也做出过草菅人命之事,但是她的管家之道却深得人心,也行之有效。由于她的铁血冷面,荣国府戚齐家上下不似宁国府那般人心散漫,废弃礼制。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前的托梦对于家族的延续也令人动容:“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可保常的。
但如今能与荣时筹划下将来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随后交代王熙凤在祖坟边多多购置房舍田地,将来祖宗祭祀与家塾便由此来。虽然家族的男性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者居多,但同龄的众姊妹对于精简持家却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探春与宝钗当家时提出来的对于大观园的规划,已经初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模式,这在封建专制贵族家庭是非常有积极意义的。
二、反思男性心理的宿命意识
黑格尔在谈到对于世界历史进程的理解时说到:“每一个人都只是在若有所知的朦胧状态中编造了命运之网的一股绳子,所谓命运之网也就是历史的的'意义’或历史的'理性’”。历史理性便是一种宿命的观点,承认人类的一切均为偶然所支配,我们深陷其中却无能为力。《百年孤独》与《红楼梦》中对这种心理多有描写,通过分析我们看到每一个灵魂处于时代末期的挣扎与无望。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作为家族的第一代男性,他的心理与意识就像姓名一样传承给了家族的男性们。家族第五代第三个是长子何赛·阿尔卡蒂奥,乌尔苏拉希望他当教皇,自幼便被家中送往罗马神学院接受教育,母亲费尔南达一心憧憬着儿子日后能当上主教,但何赛·阿尔卡蒂奥本人对此丝毫不感兴趣,费尔南达一直被蒙在鼓里,儿子听从教导前往神学院求学,只是为了长大以后能成功获得家中的遗产。果然,在他母亲死后不久,何赛·阿尔卡蒂奥便急忙回到家中寻找留下的钱财。偶然间他发现了乌尔苏拉藏在地窖里未曾动用过的 7000 多个金币,自此过上了心中一直向往的放纵浪荡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财富被歹徒惦记,不久钱财便被抢劫一空,自己也被抢劫者残忍杀害。布恩迪亚家族的第六代人是梅梅送回家中的私生子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自出生以来,一直被费尔南达当成家族的污点,在孤独终中成长。他唯一的爱好是在吉普赛人梅尔基德的房间里学习各种神秘的书籍和手稿。他一直对周围的世界漠不关心,但对于中世纪的知识烂熟于心。后来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爱上自己的姨母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并且发生了乱伦关系,后来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生下了一个长着一条猪尾巴的男孩,这一切导致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百年家族的毁灭。
家族的第二代女孩儿阿玛兰妲,她性格执拗,多情、高傲却又脆弱,永远沉浸在对于已经发生的悲剧的怀缅当中却又无能为力。她从青年时期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意大利钢琴技师皮埃特罗,可是外来钢琴师却爱着乌尔苏拉的养女丽贝卡。在姐姐丽贝卡与哥哥不顾一切在一起后成功引起意大利人的注意,并顺利与他交往,却又不知为何再三拒绝了钢琴师皮埃特罗的求婚,后者为此自杀。阿玛兰妲得知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悔恨,她故意烧伤自己的一只手以期得到救赎,并将这只烧伤的手臂用黑纱包裹起来,下定决心此生不再嫁人。此后的日子过得像孀居的人,一心照顾侄儿奥雷里亚诺。
但是她的内心感到非常孤独和沮丧,甚至和刚刚长大的侄子厮混在一起。她想以此作为“减轻孤独感的良药”,却是找错了方向。因此,她一直无法彻底摆脱内心的孤独感。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为自己做殓衣,像哥哥做小金鱼一样,将衣服缝了拆开,拆了再缝合,缝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红楼梦》中,宁国府家业的衰败我们也可以从人物的心理空间寻找到痕迹,这种消极的心理在家里顽强的延续着。宁国府的贾敬,是和荣国府贾赦、贾政同辈的男丁,长兄贾敷去世后成为东府里唯一一支正统的血脉,理应成为东府里面的最高决策者。可是这位老爷考中进士后却一味求仙问道,“只爱烧丹炼汞,馀者一概不在心上……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在当时与积极入世的儒家思想极不协调。
所有的亲情都被贾敬看淡之时,对于做神仙的追求确是走火入魔,特别想以这种方式长命百岁。他对于整个东府的放任不管也造成了后来宁国府一盘散沙的局面。“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接替敬老爷袭官的贾珍是宁国府实际意义上的族长,承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过着声色犬马的私生活。他喜好奢侈品,委托贾蓉去王熙凤那里借来玻璃炕屏;酷爱娱乐,第十九回写到贾珍在家里摆戏的场面,唱的都是热闹非凡的戏曲“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于巷外”。
贾宝玉这种喜聚不喜散的性格,都觉得繁华热闹太过。在为父亲贾敬守孝期间,召集一帮世家弟兄和富贵亲友以习射为由,行夜间赌博之实。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宁国府嫡出的大小姐贾惜春养成了清冷孤僻的性格。惜春的生母早亡,父亲贾敬忙着修仙问道,哥哥嫂嫂也保持着距离。虽出生在贵族家庭,却没有几个能交心的亲戚朋友。书中写道有交集的两人,一是女尼智能儿,还有就是妙玉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仿佛是命运的轮回,贾惜春身在浮华却一门心思出家,当然最终也得偿所愿。对比荣国府的长幼有序尊卑分明,宁国府这种消极心理与宿命意识加速了家族的衰败,在第一百零五回中,由于埋下的祸患众多,宁国府迎来了被抄家的结局。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