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腹才华,写得一手好诗,世人皆赞他的《断章》,却独不被她一人赏识;他青春年少,遇得一伶灵佳人,追求半生皆不得,但至死情深。他是卞之琳,192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英文系,后师从于散文家徐志摩,因获得作家沈从文的高度赏识,从此便成为了新月诗派的代表诗人。而此佳人,便是张充和。
图 | 青年卞之琳
爱情总是出现得猝不及防,总是在你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杀”你个措手不及,让你突然愣在那里,面红耳赤,窘迫得像个孩子。卞之琳的爱情便是如此,它突如其来,他也从一而终。
他第一次遇见张充和时,是在沈从文家的客厅。那天,卞之琳如往常一样去沈家做客,一进门,便见沈夫人张兆和拉着一女子向他走来,说道:“之琳,来,给你介绍个朋友”。那女子身着一天青色旗袍,身姿灵巧又婀娜。待她一抬头,卞之琳便再也挪不开眼神。
若问起卞之琳本人,估计他也说不清原因。他只知那女子抬起头的那一笑直直地扎进了自己的心头。那瞬间,头皮发麻,心里灌进了一股温温痒痒的暖流,脑海只有一种想法:想去了解她。
图 | 张充和
通过那天的闲聊,卞之琳认识了这个叫张充和的女子,知道了她4岁背诗,6岁识字的绝顶聪颖,知道了她昆曲唱得极其得好听。通过慢慢的熟悉,他更是发现了张充和古灵精怪的性格。他发现,张充和并不像大多数文人女子那样沉默恬静,相反,她十分活泼开朗,直爽坦率,善谈敢言。似乎就是这样的性格,像一抹亮得刺眼的光,射进了卞之琳心里,让他再也无法自拔。
为了能和张充和有进一步的关系,卞之琳开始卞之琳她写信,什么都写。他把他遇到的趣事,听到的趣闻,看到的美景都一一讲给她听,唯独没有表达爱意。卞之太腼腆了,爱情中也失去了本有的自信,变得自卑又怯懦。他看着张充和与每个人都相谈甚欢,言语中尽是笑意,根本无法判断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因此,他只好把心里满腔的情感塞进信里,一封一封地寄给她。可张充和却从未回应。
一个一封封地寄着信,一个一封封地不回,即使二人都没有说明心意,但这样的态度也让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态度。卞之琳既受挫又懊恼,无奈之下,他选择了逃避,决心忘记。因此,卞之琳去到了保定的育德中学做了代课老师。
可逃避是没有用的,相反,他更加思念他心中的那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更加的心痒难耐。那年十月,他终于忍不住了,写了一首诗,寄给了张充和。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便是如今被我们称之经典的情诗——《断章》。
图 | 1929年,在北大的卞之琳
一个学期后,卞之琳辞职回了北平。
回北平后,卞之琳经常借着与朋友小聚的由头请上张充和,可张充和根本不喜欢这种扭扭捏捏的示爱方式。像张充和那样的女子,就应该对她大方表白,大方示爱,爱个轰轰烈烈才好。可是卞之琳在张充和眼里就像个“闷葫芦”,“婆婆妈妈”,“不够爽快”。张充和虽无可奈何,却也无法言说。
本来就是这样,对张充和那样古灵精怪的女子,怎么可以这么“扭扭捏捏”地示爱呢?据说,有一次卞之琳和张充和等人路过照相馆,张充和竟跑进去拍了一张歪着脑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搞怪照片。后来,还揣着这张照片去学校的游泳馆办理游泳证。像她这样心里满是新奇想法的人,就应该陪她疯,带她玩,哪儿能天天一封一封情诗地送呢?
图 | 躲在沈尹默夫妇身后的张充和,她的表情得意
1936年,卞之琳因病辍学,回了苏州老家。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跑去看张充和。自然,张家也是不好拒绝的,因此便留他住了几天,也让张充和带他看了一番姑苏美景。一次,张充和带卞之琳去天台上游玩,结果爬到一半却累得不行,她仰着头,向卞之琳伸出手:“你拉我一把”。看着洁白、柔软,甚至在他眼中是圣洁的手,卞之琳怯懦了,他怎么敢?
图 | 青年张充和
1937年,卞之琳把自己做的二十首诗变成了《装饰集》,在扉页上写上了“献给张充和”,送给了她本人。对此,张充和自然是十分感动,可却还是没有动心。卞之琳苦苦等待着回应,为了取张充和的回信,他甚至穿越了大半个山野,可惜结果依旧不如意。
张充和表达说,她不喜欢他这个类型的人,也看不上他写的诗,觉得他写的诗“缺乏深度”。追求至此,卞之琳真的失望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沈从文追求张充和的三姐张兆和那样,通过漫长时日的示爱获得心上人的点头,可是他错了。在张充和眼里,三姐嫁给沈从文就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况且,像张充和这样与众不同的人,又怎是寻常方法可以求得?
图 | 卞之琳与张充和合影
后来,四川大学文学院院长朱光潜聘请卞之琳担任川大外文系教师。次年,张充和也来到了四川成都,借住在二姐张允和家中。在成都青山,张充和填了三阙词,分别是《菩萨蛮》《鹧鸪天》和《鹊桥仙》。其中一阙写道:“有些凉意,昨宵雨急,独上危岑伫立。轻云不解化龙蛇,只贴鬓凝成珠饰。连山千里,遥山一碧,空断凭虚双翼。盘老树历千年,凭问取个中消息。”然后,将这三阙词寄给了卞之琳。
那时正是抗日战争打得水深火热的时候,卞之琳见此诗词,还以为是张充和让他投身于家国大事的暗示。当时的他正由于爱国心、正义感的推动,也想到延安去访问一次,特别是到敌后浴血奋战的部队去生活一番,收到了她的信,他更受鼓舞,毫不犹豫地转身去了延安。他想把他的报国热情给她看。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张充和已经去了昆明。等卞之琳再追到昆明的时候,张充和的单位又搬迁到了重庆。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的推动,卞之琳决定向张充和表白。可是结果自然是拒绝。
图 | 抗战时期的卞之琳
后来,张充和嫁了比她小三岁的傅汉思,两人共赴美国生活。其实,傅汉思是更适合张充和的脾气的。据说,他们是一见钟情,认识仅七个月,便结了婚。
起初,张充和和傅汉思的生活并不顺利,二人都没有稳定的工作,只能在学校打杂。有段时间,张充和甚至卖了结婚时作家杨振声赠予的十块乾隆墨,换了一万块钱,才能维持生计。直到1959年,傅汉思拿到博士学位,于斯坦福大学任教,他们的生活才算稳定下来。据说,当时有很多人劝张充和回国,可她却为了丈夫,选择留在了美国。
图 | 张充和与傅汉思结婚照
不知是什么原因,张充和并没有生育孩子,只抱养了两个孩子,但她却将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并承包了大多数家务活。尽管她如此忙碌,但她依旧没有放下书法和昆曲,这也获得了专家们的一致好评。
图 | 张充和抱着两个孩子
婚后的张充和很幸福,几十年来,她都未曾见过卞之琳。
再说卞之琳吧,他迫于家人的催促,在张充和结婚七年后也结了婚,那是一个叫青林的姑娘。
青林在嫁给卞之琳之前,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都是因为丈夫的背叛。或许是两个受过伤害的人更容易产生共鸣,他们才决定结婚了。
卞之琳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男人。有了孩子以后,他经常亲自做女儿爱吃的红烧肉,深夜顶着大雪给女儿买《红灯记》木偶。为了妻儿的健康,他还戒掉了几十年的烟瘾。不仅如此,卞之琳对青林也是无微不至。他们夫妻二人牵手走过了动乱的十年,此后,他还每天给头痛的妻子按摩半个小时以上直到她入睡。
成家的卞之琳很安心,几十年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张充和。
图 | 卞之琳和夫人青林
1986年,汤显祖逝世三百七十年,张充和应邀到北京参加纪念活动,并与大姐张元和一起出演了《游园惊梦》。那时的她已然老了,可扮上妆容,依旧有当年的风采。她的一言一行,台下的卞之琳,都看在眼里,娉娉袅袅,声声都在敲着他的心房。
图 | 老年卞之琳
演出时,张充和托人给卞之琳捎了口信,叫他散场后不必着急离开。可不知是口信没捎到还是如何,卞之琳还是悄悄离开了。自此,两人再无相见。
1995年,青林因病去世,卞之琳受了很大的打击,因此整天“一屋灯光,捧着个茶杯”。
2000年二月,卞之琳去世,张充和托人送来了花圈。享年90岁。
2003年,傅汉思去世。
2015年,张充和去世,享年102岁。
图 | 张充和
他们的故事,任何人都无法过多地评价,因为爱情本就无关对错。他爱了她一生,她却拒了他一生;他看了一生她的风景,她却只装饰了他的梦。那就只愿有情之人定成眷属,付出之人定会幸福吧。毕竟爱情,谁也无法言说。
文|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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