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下旬,《藏地牛皮书》的作者王斌(笔名:一直)在青海西宁去世了。王斌在大理的友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写点东西纪念他。我先是拒绝的:我没有见过王斌本人,没有看过他编辑的任何书籍,甚至连他定居大理后,精心打造的隐藏客栈,我都不知道在哪儿。
出版于20年前《藏地牛皮书》成为路书经典
生于1967年的王斌,算是英年早逝。到底是因帕金森导致的;还是内心的生命之火熄灭,主观去意已决,影响到肉体的迅速消亡,都让活着的人感到遗憾与惋惜。那会的大理春寒料峭,特别是夜里。我的睡眠总被一只提前上岗的蚊子所困扰,整晚在耳边嗡嗡叫,早晨醒来又没有任何被叮咬的痕迹。另一边,找我写文章的那位朋友,也遇到了这种情况。
友人为他收藏的这本《藏地牛皮书》做了牛皮书封
在朋友的提议下,我用三天时间仔细翻阅了,王斌自有微信以来所发的全部朋友圈(这几年在大理深居简出,埋头画《山海经》插图,跟绝大多数人断了往来的王斌,朋友圈却没有设置成“仅三天可见”);他撰写《藏地牛皮书》;他在自己公众号和微博留下的图文。而后的一个多月,我陆续和王斌生前在大理,交往密切的友人们见面。
王斌画的《山海经》插图
王斌的友人都很真诚,叙述时诚实于自己,也希望我写作时,能诚实于读者。分别前,都再三叮嘱我,客观描述王斌做过的事就行,对他个人的评价,不要拔得太高。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团火,而旁人只能看到一缕烟。我从不同人的叙述,尝试客观拼凑王斌的人物形象都很难,更不用说通过第三人的叙述,就能呈现出王斌肆意挥霍从容燃烧的灵魂。
年轻时的王斌
一本《藏地牛皮书》,鼓舞了那么多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勇敢上路,在旅行中发现了人生还有无限可能。无数微小的思考,组成了人类漫长的一生。再三考虑,我想先分享一些王斌自己写的文字,给他曾经的忠实读者们。这些文字是我从王斌朋友圈手抄下来的,可以从他朋友圈直接复制粘贴,但我选择一字一句的手打,以此致敬另一个人类留下的思考结晶与智慧。
旅途中的王斌
2016年2月21日:人类的荒诞在于每个人都想入非非,没人想知道真相,都在意淫他以为看到的真相,即所谓,他人即地狱。
2016年4月28日:自我是什么?一个人若不在内心中,生成对自我的认同,那这世界便不会认同你。每个人都应当有心底的骄傲,唯此,才能在生成自我认同的路上坚持自己。人说到底,不是被他人左右的,内心才是你最大的依托。
2016年4月12日:内心不够强大,是你还没有抵达深渊。
患上帕金森时的王斌
2016年4月27日:你周围到处都是“当事人”,他或她“知道”你的一切,并侃侃而谈,经过一次次演绎,你会听到,你都不知道的自己。
2016年6月14日:将社会角色视作自己,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2016年6月3日:你存有肉身,无论身在何地,都无法摆脱现实的羁绊,精神与灵魂在身体的困扰下,永远难以淋漓尽致地呈现,而我们期待的自由,是伸手触及却永无抵达的可能。
王斌编辑的《彝藏走廊》
2016年5月21日:不要对一朵花刨根问底,你真问了,那花也就凋谢了。
2016年6月28日:这社会最悲哀的现实是,在集体主义下磨灭个人意志,让绝大多数人看不到自我,丧失独立人格,走向集体无意识之中。就个体而言,丧失了自我认同的能力,期待群体中的位置,狐假虎威成为谈资,自己却狗屁不是。这种社会丧失了创造力,人人都活在关系的附庸中,一会装X,一会真孙子。
王兵的素描作品
2016年10月19日:一切都为爱情让路,唯有此才能创造奇迹。
2016年9月18日:于混乱人间,真的要清楚自己要什么,怎样呈现,忘掉他人的种种目光,执着并忠实于自己的选择就好了!
王斌的插画作品
2016年11月12日:我还是要赞美精神的圣洁,用心雕琢完美世界的构想。虽然这一切都会在现实中惨败,但真能在毒气与恶垢中坚持下来的人,更值得被尊重,于此还需时时提防自己,别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
王斌的摄影作品
2016年11月22日: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被随意地诋毁,而躯壳之中的灵魂却躲在角落里,保持沉默。是的,这是你最后的领地,无论高低与贵贱都属于你,你无需捧于旁人,尤其不能让耻笑者看到,这是最后的防线,永远不在世俗中亮相。
王斌的版画作品
2016年12月29日:已经没有什么空间可言,门一扇扇关闭,世间乱象,看那些戏子们,丧失尊严的人们,早已活成枯叶一片。认真活着的人们都学着沉默不语。我轻蔑这乱,就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你们纷飞吧!草地留给我就够了!远方有森林,更远处是高山,阳光足够好!
2017年4月9日:你没有对自己的要求,你就对这世界没有要求,久而久之,你开始浑浑噩噩了却平生。
王斌热衷于收藏面具
2017年9月15日:我必须承认,在三观尽毁的时代,你若想不受影响,那就只能一个人持续的跋涉,当然也不会有人与你同行。
2020年5月23日:又看了一遍《无问西东》,这些人“真实”,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一种从内心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真心,正义,无畏,同情,这是他们的信条。
王斌的自画像,身心备受束缚
我从王斌的文字中,感受到彻底的孤独。这种孤独属于笛卡尔,属于尼采,属于王小波,属于无数精神和灵魂都已觉醒,但身体时刻被禁锢在世俗社会中,永远无法得到舒展,且只会被大多数沉睡者所打压与排挤的人们。
内心保有童真童趣的王斌
让我决定写王斌的,是一部叫做《都灵之马》的电影。这部电影拍得太过压抑太过真实,以至于那些内心没体会过真正痛苦的人,看几分钟生理上就会感到难受。只有那些真正悲天悯人的灵魂,才能在共鸣之中,看到生命的荒诞与无望,又像西西里推石头一样,砥砺前行。
王斌和老九月的老板小孟,如今小孟已在鸡足山出家多年,法名如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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