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电影当中,白莲教是毋庸置疑的反派。尤其是白莲教教主,虽穿一身纯白的装束却深藏阴谋,给人一种神秘、阴险的印象。
然而,电影展现与真实历史是有一定差距的。长期致力于中国秘密社会与宗教史研究的田海教授,通过对大量官方文献以及民间资料做扎实分析之后,著书《中国历史上的白莲教》,颠覆了不少普通民众对白莲教的认知。
历史上的白莲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白莲教是起源于南宋的民间宗教,与佛教的净土宗有着渊源。
南宋年间(公元1131-1162年),僧人茅子元(法名慈昭)在当时流行的净土结社的基础上,创立了白莲宗。
茅子元,出生于吴郡昆山(今江苏昆山),其父母很早就去世了。19岁时,他在昆山当地的延祥寺落发出家,学习止观禅法。
在延祥寺为僧二十多年之后,有一天他在禅定中听到乌鸦的叫声,豁然顿悟,随即念出四句警世惕言:“二十余年纸上寻,寻来寻去转沉吟。忽然听得慈鸦叫,始信从前错用心。”
这时候的茅子元四十岁左右,他决定以余生致力于“解救众生”,于是便专心创建一个新的教派。他在淀山湖附近起了一座寺庙,名叫“白莲忏堂”。
在当地,茅子元拥有大量的信徒,“劝诸男女同修净业,自称白莲导师,坐受众拜”。即他与众多的男女一起修行,自称“白莲导师”。
在教义方面,白莲教主要信奉阿弥陀佛,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引导人教徒向往追求“天宫”、“安养极乐国”。
在教徒要求方面,白莲教要求教徒信仰并念佛,遵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但是教徒可以娶妻生子,半僧半俗,茹素念佛,男女也可以一起集会,忏悔修行。在当时,白莲教是佛教的一种新宗派。
在组织方面,白莲教以师徒相授、宗门相属来组织教徒,徒众以“普觉妙道”命名。茅子元指出,他的教徒不能只是简单地念佛诵经,却没有正确的道德行为。因此,他反对功利性的、机械化的行善观点。
他还指出,许多人之所以信佛行善,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体有病,或者是为活着的父母祈福,为去世的亲人超度,并不是在轮回转世中解救自己。
因此,他告诫信徒,要带着宗教教义去实施道的行为,如施舍、守戒、作福等,以期死后能够前往西方净土。
其实,茅子元提倡的“往生西方净土”等,都带有极大的封建迷信成分。
公元1133年,茅子元被人控告,并“事魔”之罪遭到处罚,流放于江州(今九江)。很难想象,把茅子元流放于此处,对他来说会是一个严厉的处罚。
而且在江州,他必定获得了灵感,也必然把教义带到了此处。
到了南宋中后期,白莲教在南方各地已经“处处有习之者”了。南宋灭亡前期,白莲教已经传到了北方。
入元之后,白莲宗逐渐演变为白莲教。元代白莲教的流传,是儒、佛、道三教合流思潮向社会下层扩散,与民间信仰相结合的产物。
由于白莲教得到了元朝统治者的匡扶,发展更快,且成大盛之势,“历都过邑无不有所谓白莲堂者”,聚集的徒众多者数千人,少者不下数百人,最少的也有数十人。庵堂规模和内部构造可以与佛寺道观相媲美。
由于白莲教宣扬人间的黑暗和苦难即将过去,光明和幸福的“真空家乡”即将来临,欺骗社会底层,并构建了一个使人迷信的虚拟世界。因此,众教徒对教主的信仰和崇奉甚至超过了地方官吏与亲生父母,因而往往形成一呼百应的气势。
元朝前期,白莲教教内宗派林立,有的教徒利用传教之机,组织一些教徒武装反抗元朝政权、聚众闹事,如都昌杜万一、彰德朱祯宝、柳州高仙道等。至大元年(公元1308年),朝廷忌惮白莲教势力过大,下令禁止。
庐山东林寺善法堂主持普度闻之,慨然以复教为己任,率弟子10人,“芒展草服”,于十月到达大都。并设法向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进献自己所著《庐山莲宗宝鉴》。皇太子对此书大加赞赏。
普度请求皇太子帮助解禁白莲教,结果未成。至大三年(1310)正月,普度向武宗上千言书。
武宗下令慰抚普度,但是没有允许解禁复教。普度再次上书请准恢复白莲教的地位,同年闰七月,仁宗颁旨解白莲教之禁。普度被视为白莲教功臣,被封为“白莲宗主”。
至治二年(公元1322年),白莲教的活动又被限制。此后,许多地方的白莲教组织对官府抱敌对态度,外加其信徒多为下层群众,故当元末社会矛盾激化时,一些白莲教组织率先武装反元。
元朝末期,农民起义军利用白莲教作为掩护,烧香“惑众”,鼓动造反的事越来越多,终于汇成红巾军起义的浪潮。
显然,到了元朝末期,随着白莲教的叛乱四起,白莲会早已脱胎换骨,不复是当初念佛诵经的团体。
韩山童在元顺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起兵,倡言天下大乱,弥勒佛生,明王出世,获得江淮一带人民的信仰。韩山童的先世自祖父以来,已参与白莲会的活动,他本身就是白莲教的教主。
韩山童利用他们利用民众对朝廷遣派繁重劳役的不满情绪,暗地里把雕凿的一个独眼石人埋在即将挖掘的黄河河道里,背上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在此之前,韩山童等人早已派教徒在民间传播“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歌谣了。所以当那独眼石人被挖出来后,河工们惊诧不已,工地顿时骚动起来。大河南北的人们听到消息,联想以前听到的那首民谣,无不跃跃欲试。
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五月,韩山童见起义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在颍州颍上县(今属安徽)白鹿庄聚集三千人,杀白马黑牛,祭告天地,决定发动反元起义。
属下刘福通则发了布告,声称韩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孙,当做中国皇帝。而刘福通则自称是南宋将领刘光世的后代,应当辅佐韩山童。
韩山童、刘福通率众打着“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的战旗。但是由于机密被泄,韩山童被地方派官兵捕杀。韩山童妻子杨氏和儿子韩林儿乘间逃出。当地白莲教首领刘福通等人率众冲出元军的包围,一举攻占颍州(今安徽阜阳)。
其后,起义队伍向河南进军,很快发展到10万多人。由于起义军个个头裹红布,作为标志,所以称“红巾军”。
韩山童父子的“反元”运动,到了朱元璋手中便获得了成功。朱元璋受韩林儿之封出任“吴王”,也奉行了韩林儿的年号“龙风”。
朱元璋原本是这些教派的一分子,明朝出身的他知道这些教派势力的厉害,因此,他当了明朝皇帝之后,他是不会允许一个有势力的教派活动在他的专制统治之下的,于是他在明朝初期又雷厉风行地禁止这些宗教。
朱元璋试图为明朝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制定规则,他想把整个国家恢复到单纯依靠农业社会的状态。
他规定,宗教信仰应该限制在官方认可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宗教范围之内,他也试图控制数量庞大的各种寺庙崇拜。朱元璋认为这种崇拜信仰不但浪费了财富与精力,也造成了道德败坏。
此外,朱元璋还颁布法令,禁止巫师进行宗教性、巫术性的治病方式,并禁止宗教集会与游行,甚至禁止宗教教徒劝人行善。也就是说,朱元璋几乎把所有宗教表达、与诸神的沟通都禁止了。
这些禁令把把明朝民间的宗教信仰与宗教组织概括成“左道”。彼时,民间官方认可的只有佛教和道教的寺院。而且小型的庵堂也一般置于大型的、被官方认可的寺院管理之下。
针对白莲教,明朝末期也有明确的评论:“妄称西方弥勒佛,远公白莲社,牟尼尊明教,释氏白云宗等会。”
这是明朝在1397年颁布的法令,在《明太祖实录》中有记载。在这里,明朝使用了“白莲社”一词,也是各个朝代对白莲教传统最常见的称谓。同年6月,明朝还先后颁布了几条与宗教有关的禁令。
其实,不止是白莲教,朱元璋还对摩尼教、白云宗等教派颁布了条理清晰的禁令。伴随禁令的。相比其他教派,朱元璋对白莲教的禁令最为严厉。因为朱元璋试图构建全新的宗教与社会结构,并推行儒家传统与伦理道德。
朱元璋为何如此禁止白莲教?这与白莲教那煽动人心、宣扬迷信的起义有关。
除了韩山童起义之外,还有另外一次弥勒佛起义使得朱元璋忌惮这种宗教势力。
元朝末期的弥勒佛起义(公元1338年6月)是白莲教教主彭莹玉率众发起的。彭莹玉信奉白莲教,并宣传“弥勒佛出世,当为世主”。他利用宗教组织起群众,并寻机攻占袁州县城。
攻占县城之后,彭莹玉的徒弟周子旺被拥称为“周王”。当时,起义军的胸口和背后都写有“佛”字,以求上天庇护。
后来,周子旺在起义战斗中牺牲,而彭莹玉则逃往江淮一带(今安徽省淮河、长江之间),继续宣传白莲教。同时还发动群众,组织革命力量长达十余年。元朝的统治者对彭莹玉等起义军十分害怕,以为彭莹玉能够“撒豆成兵,飞羽成箭”,因此都称呼他为“妖彭”。
到了明朝中期,白莲教已经成了专以传教敛财的宗教,尤其是常常趁着政权动荡、灾荒时节传教。这是明朝统治者所不能够容忍的,因此明朝一直禁止白莲教活动,这也导致了白莲教逐渐与明朝对抗。
与明朝的禁令相比,清朝的禁令有过之无不及,而且一发现白莲教就会血腥镇压。清朝将白莲教等秘密宗教视为“异端”。
白莲教在清朝也有组织起义,这要从大贪官和坤说起。乾隆帝在位期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和坤的长子丰绅殷德。和坤与皇帝结成了亲家,并大权在握,显赫至极,于是便暴露出贪财的本色。
和坤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各省进贡的珍品,不但接受贿赂,而且暗中贪污。当时,朝中有许多大小官员贪赃枉法,大肆搜刮民间财富来讨好和坤。
虽说嘉庆四年,和坤已经被抄家,并被赐自尽。但是,由于地方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在这之前早已怨声载道,于是白莲教利用百姓对清廷的不满情绪,在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爆发了白莲教起义。
在正式爆发起义之前,白莲教宣在湖北、河南一带诓骗宣扬——清朝很快就要灭亡,到时候会出现一个新世界,入教的人都会分到土地。许多农民听后,纷纷加入白莲教。因此,在乾隆中后期,白莲教空前壮大,在各地活动频繁,影响很大。
当时的清政府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十分恐慌,于是下令各省官府对白莲教教徒进行大逮捕和大屠杀。
然而,负责捉拿白莲教教徒的地方官吏也趁机敲诈勒索,他们挨家挨户地去询问百姓是否为白莲教教徒,只要能够出一笔钱孝敬他们,便平安无事。如果拿不出钱来,则会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按照白莲教教徒处以刑罚。
在湖北武昌一带,有一个官员罗织罪状迫害村民,致使几千人无辜百姓受到株连。不仅如此,他还动用酷刑折磨犯人,甚至用铁锤将犯人钉在墙上活活打死。寻常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对清朝官府痛恨不已,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白莲教。
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白莲教教主刘之协在河南被捕。在押送途中,他乘机逃脱,并潜入湖北襄阳一带,与当地的白莲教首领齐林等人商量对策。
众人决定在嘉庆元年的元宵节晚上,趁百姓观灯、官兵疏于戒备之时发动起义。不料,消息走漏,清朝捉拿了齐林等一百多个教徒,砍了头,并把头悬挂在襄阳县城的北门示众。
在这场捉拿当中,齐林的妻子王聪儿在教徒的掩护下幸免于难,她削发扮作尼姑,隐藏在城郊的一个尼姑庵中。
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三月间,湖北、四川、陕西等地的白莲教教徒纷纷起义。襄阳的教徒共同推选王聪儿为首领,宣誓起义。
王聪儿决定替夫报仇。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地白莲教首领,率领一万多名身穿缟素的白莲教教徒,把襄阳的泥土撒到酒里,饮酒盟誓,参与起义的人还一并剪去辫子,表示与朝廷抗争到底的决心。
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王聪儿率领起义军,成功援救四川白秀山被围的起义军。
其后,在攻西安时,王聪儿失利,在撤回湖北途中陷入了清军的包围之中。突围不成,王聪儿带头跳了悬崖殉身。
之后,起义军仍未停止战斗,清军前后费尽力气,花了九年的时间,直到嘉庆九年(公元1804年)才将白莲教起义镇压了下去。但清朝也因此而大伤元气,一蹶不振。
进入近现代,白莲教渐渐成为了历史,与我们距离越来越远。但鉴于其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许多学者对白莲教进行了研究。其中,田海教授是白莲教研究的著名代表人物。
他表示,中国历史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具备着统一宗教特征的“白莲教”;宋元被认可的白莲教在明朝出现了断裂。所以,在儒家传统强盛、科举制发达的明朝时期,白莲教成为了官方禁令的对象。
统治者处于对国家政权的巩固,任何具有潜在反叛性质、革命性质的宗教现象,都会被统治者称为“白莲教”。
因此,“白莲教”只是封建帝国处理任何可能威胁其统治势力的一个“标签”。
历史上的白莲教,是一个多元、立体且复杂的综合体。这与电影的描述是有一定差距的。虽然可无论如何,白莲教及其领导的起义,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封建统治旧政权的覆灭,催生了新政权。但是,无论如何,白莲教本质上是宣传封建迷信,对百姓多有欺骗与愚弄,给社会带来了危害;另一方面,白莲教及其领导的起义,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封建统治旧政权的覆灭,催生了新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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