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五首
【唐】李商隐
【其一】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
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其二】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
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其三】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
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其四】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
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其五】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
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古时婚姻,须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与门第息息相关,无论婚后生活幸福与否,它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而在自由恋爱中,无论彼此存有真情,抑或是逢场作戏,只要与长辈意愿相违,则往往无疾而终。家族名声与文人道统,哪里容得下半分亵渎。
想那陆游与唐琬,两人琴瑟和鸣,感情笃厚。然而好景不长,陆游迫于母命,便一封休书与爱妻仳离。自此两人落得天各一方,你在你的世界里纠结烦忧,我在我的天地里抑郁难消。世情薄,人情恶,说不上此是谁的错,只因世俗的条条框框能漠视他们的恩爱缱绻。
纵然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以琴定情,勇敢超越了传统藩篱,完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私奔之旅,但这千古佳话,也是后人冠上的高帽,于当世,卓文君当垆卖酒时,定然也受过冷嘲热讽,定然也曾让父亲深感羞耻。
可叹,世间情爱种种,往往并不全由个人做主,犹如一场折子戏,情节总是跌宕起伏。但正因了台上之人毫无吝惜地展现了哀伤与惆怅,待到曲终人散后,心中亦有深情回荡。
有些故事一言难尽,道尽时却往往已渡到对岸。站在彼端回望昔日,才恍然明白起初的相遇,就已然注定了结局。然而沉浸其中的人,心中燃着熊熊火焰,只是一味期许着天涯海角的长相厮守,哪里有暇顾及前方之路早已折断。
所以,世间从不乏以飞蛾之姿葬身火海之人,李商隐刚刚从上一场火海中逃离出来,元气还未恢复,就又纵身跳入另一场覆灭之中。以爱为食、以情谋生,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职。纵然遍体鳞伤,也不曾退却半步。大不了就将这些烈焰,研成浓墨,泼成一首沉博典丽的诗。不用顾忌旁人是否看得懂,只要足够美、足够艳,一切足矣。
这一次李商隐恋上的女子名为柳枝。柳枝,许是美人真名,许是诗人无心泄露她的芳名而随心以碧柳做了指代。无论如何,他敢于并且甘愿在卷帙浩繁的诗中倾吐出她的名字,想必这份爱带给他的触动,更为热烈,更为激荡。
柳枝生于富商之家,深受父母宠爱,在秋千架上摇曳着自己的青涩年华。在清风拂窗的午后,她也偶尔翻几页诗书,写几笔道不明的心事。如此,日子清明静好,相安无事。但自从父亲在行舟湖上,遇风溺水而亡后,柳枝的世界便陡然添了三分墨色,剩下的七分明朗,也被书页中的情事,撩拨得莫名心慌,庭院中的秋千架,渐渐缠满了青藤。
偏偏是,有人沉溺,便有人前来拯救,爱情往往因雪中送炭而起。
那一日,阳光倾洒,蜂蝶翩跹,燕啄新泥,偶有几缕春风递来几瓣桃花,这般好风光犹如一坛酒,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如若继续闷在小小闺房,岂不是空把时光消磨。于是,柳枝淡妆匀面,着以浅粉色衣衫,莲步轻移走出家门。彼时,李商隐的堂兄李让山亦轻马踏碧草,满眼明媚春光,按捺不住诗情涌动,随口便轻吟起李商隐的《燕台四首》。
世人无法知晓,他低唱的是与眼前澈明春日应景的《春》,是盈满回忆的《夏》,是萧瑟幽怨的《秋》,还是归于岑寂的《冬》。但无论是哪一首,皆辞婉语华、情深意邈,都足以让站在柳树下的柳枝,胸中猛然间涌起春潮,这春潮来势凶猛,似要将她小小的身体吞噬了去。故而,她迫不及待地问:
“谁人有此,谁人为是?”
是谁有如此执着的爱情,是谁有如此炽热的相思,是谁晕染了扑朔迷离的意韵,是谁作下如此缠绵悱恻、情致深蕴的诗章?是谁、是谁?这种没来由的悸动,不仅让她自己震颤,也让吟诗的李让山颇为惊讶。
在惊讶之余,让山回答:
“此吾里中少年叔耳。”
想必柳枝对李商隐是知晓一二的,况且她拥有良好的家学背景,有机会靠近诗词歌赋,其后父亲的亡逝所带来的坎坷,又给了她独特的生活体验,于是,听到虽然晦涩但意境丰盈的诗歌时,她便将心交付给了诗的主人。
她深知不是被动等待就会收获爱情,羞赧无非是在消磨时间。所以这个大胆果断的女子,当即扯断衣带,请让山捎给李商隐,以求诗一首。以诗换情,这对李商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作诗不过是为了遣怀,哪承想会让一个如花女子深深迷醉。第二日,他便在堂兄的牵引下,与柳枝有了一场邂逅。
当初相会的情景,在李商隐心中渐渐淡去,唯记得她当初梳着少女半髻妆,抱立扇下,有风拂过,恰恰遮住她半张桃花面。
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开出花来,不是所有的溪水都能到达江海。一层层拨开爱情,才猛然发现,它如洋葱一样没有心,却让世人流了一路眼泪。
走了一程,却又回到原点,好像一切都是盛大而空洞的幻觉。用尽全力扑火的飞蛾,又一次遍体鳞伤。为怀念也好,是祭奠也罢,李商隐写下了《柳枝五首》。在诗中开始,又在诗中收尾,爱情的千回百转,常常是这样捉弄人。
时间的河流时时冲刷着浮皮碎屑,使事物的内核渐渐清晰显露出来,以让世人知晓什么最为重要。却偏偏待到一切明了时,已是物是人非,兀自空留惘然与怀念。一切都能过去,但唯有自己回不去,原地开花依然,如何也遍寻不到等待之人。
那一日柳枝抱立扇下,怀着一颗温润澄净如春水的少女心等待李商隐前来。李商隐如期而至,看到柳枝如花面容,心中自是喜欢得紧。被仰慕的视线簇拥,被宠爱的目光轻抚,已是莫大幸福,对方又是这般眉目清秀的女子,这让多情又痴情的李商隐心都要融化了。于是当柳枝大胆说出她三日后要去溪边溅裙水岸,以博山香盛情款待,愿他能赴约时,他更是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
时间太过吝啬,倏然间便两鬓生霜,故而要趁着我还年轻,你尚未老去,温柔而真实地去爱,以及同样地被爱。想必这质朴又深刻的道理,柳枝是懂得的。因此,她丝毫不违背心意,未遇见时先求诗,相会后又邀约,她就是这般不留余地地要让这个春天,姹紫嫣红开遍。
可惜的是,她还不懂,爱情中的不留余地,往往会走入绝境。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完不成两个人的承诺。对等待者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他们的约期为三日。三日之后,溪边的柳枝并没有等到在她心中筑成城堡的李商隐。
此前李商隐已与友人约好同赴长安赶考,却不料友人恶作剧地偷走他的衣装行李,先行一步离开,去追行李的李商隐最终没有赴约。时光会慢慢告诉世人,有些错过,终会酿成过错。柳枝心中的城堡,渐渐被风腐蚀成一堆砂砾。
如今,她如花蕾,他似蜂巢,犹如两条相交的直线,此前的靠近是为了渐行渐远。雄蜂与雌蝶哪能相爱,海鸥与游鱼怎会相守,虽然彼有情,此有意,最终也是擦肩而过,而后湮没在人海。
有些承诺,无法兑现;有些誓言,难以成真。李商隐与柳枝在无涯的时间中,不过偶然邂逅,离别后合该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又何必以相思捆绑住那颗向阳之心。犹如不小心打碎了心爱的花瓶,哭泣已是无济于事,唯有含着眼泪挖开一片净土,将碎片埋入其中,这般破碎实则是另一种完整。
却道是,有情之人反被情伤,当李商隐决心将这段情掩埋时,堂兄让山又带来柳枝已嫁关东诸侯为妾的消息。那锋利的碎片,一道道将他划伤。柳枝本如丁香一般,在属于自己的春天,抽枝长叶,含苞吐蕊。可这如玉般冰清雅洁的气质,却做了达官贵人赏玩的棋盘。不平的不仅仅是棋盘,还有李商隐那颗滴血的心。柳枝这朵丁香花,最终也只得在湿漉漉的雨巷里,泪眼流连。
世间所有事情皆有最为恰当的时机,一旦耽延,想要挽回便成妄想。纵然李商隐此时已然懂得她的美,知晓她如碧玉嘉瓜,美味多情,让人不忍破瓜品尝,却再也无法将她守护,任由遗憾点滴成沧海。
想必,柳枝心中也是有过怨念的。在恰当的时刻,遇见最好的人,迎来了她最好的年华,却是幻梦一场。人生若汪洋,对方早已游弋而去,不知去向。刚烈如她,敢于许他花好月圆,就敢于许他后会无期,于是她毅然应允了关东诸侯的婚事,不给李商隐留下一丝回旋余地。
感情哪能意气用事,绝境里怎会开出鲜花?柳枝的刚强,换来的左不过是她在深似海的侯门中暗自神伤,他在紧紧关闭的门外叹息怅惘。锦鳞之鱼与绣羽之鸟,纵然两两相望,也要在各自的世界里,冷暖自知。李商隐转身看见画屏绣布上,物物成双;放眼湖上,鸳鸯成对。独自一人时,这般良辰美景只让他的悲伤更为扎眼。
日后柳枝怨也好,李商隐悔也罢,这都与当初那段时光无关。世界如此之大,能相遇已是缘分,能让人倾心付出真情,更为难得。最终让人怀念的,多半是那些未完成的与未得到的,追寻路上尝到的千滋百味,便是遗憾所结下的果实。
柳枝的爱、念、怨、恨,都化作了李商隐笔下的诗,纵然纸笺会泛黄,墨迹会损淡,但它仍不失为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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