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 丽
局长牛海运工作之余,通常跟一只鸟儿待在一起。牛局长每天一回家,就直奔阳台,给八哥喂食。嘘口哨撩拨,跟它说话。那八哥额羽如冠,通体乌黑,眼睛黑亮有神,煞是英武。你说啥它说啥,说得也像。还像人一样会洗脸。牛局长说,你牛逼,儿子从小到大我没这样陪过,还是你牛逼。
你牛逼!八哥从上面跳到下面,拍拍翅膀说。把个牛局长逗得连老婆胡老师喊吃饭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只八哥,是吴全富和方菊香来局里当门卫时,送给牛局长的。吴全富和方菊香是牛海运老家的,打小一块儿长大。两口子五十多了还在外面打工,女儿出嫁后,他们觉得人老了,不想再出去漂了。过年时,牛海运回老家,听说他俩闲在屋里,刚好局机关的两个门卫一个得了中风,一个说老了不想干了,他便让全富两口子来当了门卫一个月两千,两个人四千。活儿不累。搁一般单位,门卫两人,白夜倒班。这儿也是两人,但他俩无所谓谁白班谁夜班,白天他守着她,夜里她守着他。门卫在局大门侧门口,一隔两断,外面是值班室,里间是他们的床铺,小门外的封闭走廊上,是他们的简易厨房。这简直就像是给他们两口子安的“家”。
你帮我们做了好事,都不知道咋感谢你。菊香说。
是呀,要不是你,我们会闲发疯的。全富说。
牛局长说,我要啥感谢?你们把自己顾好就行。
聊着聊着,说起牛海运从小会爬树,爱玩鸟儿,天天上树掏鸟窝。有一次他在鲁四爷门前树上掏斑鸠窝,远远看到鲁四爷朝回走,吓得朝地上一蹦,把腿摔折了。
说到鸟儿,菊香就聊起她弟弟见过的一只八哥。她弟弟是专门扣地板砖的,前几天给一家搞装修,那家正对门住着一对七十多岁的老人,老爷子得了病要去武汉治疗,家里养了只花八哥,老人想把八哥带去武汉,在武汉工作的女儿却不同意,父亲来治病都没人照顾,哪有闲心照料一只八哥。
牛海运说,这八哥有啥好?
菊香说,听说它能说会道的,天天学老爷子咳嗽、打哈欠。平时老两口依着孙子管对方叫“奶奶”“爷爷”,八哥也学着老两口喊“奶奶”“爷爷”。
牛海运一听来了精神,说,八哥在哪儿?我给它买来,过两年胡老师退休也有时间照料了!
哈哈哈,海娃,你爱玩雀子的习性还没改呀!全富一不留神,把牛局长的小名喊了出来。全富笑得咯咯响,牛局长愣了愣,却没笑。
菊香用胳膊拐了拐全富说,咋还喊海娃,喊牛局长。
牛局长。全富一下子收住了笑,身子朝前倾了一下,恭敬地叫了声牛局长。
小时候,全富跟他是最好的伙伴,那时两个半槽子娃天天饿得肚子里像馋虫拱。馋虫拱他们,他们就拱到别人地里偷黄瓜西红杮吃,夜里拱到别人门前树上偷枣子、杏子吃。两个都是被村里人骂“头上长疮、身上流脓”的货。这会儿,看着全富毕恭毕敬的样子,牛局长又没忍住笑,说,你牛逼,局里没得哪个敢喊我小名。
一下子像回到小时候,全富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菊香赶紧让弟弟给装修房子的人家打电话。对方告诉他,老人已经去了武汉,花八哥送给小区里一位清洁工了。
菊香说,赶紧去找清洁工,买过来!
要价五百元,好说歹说磨到两百,终于拎了过来。
菊香说,就算我们感谢你的吧!
牛局长的阳台放满了高高低低的绿植,专门把八哥挂在绿植上方。男主人天天回来第一件事就像哄小孩一样,给它喂吃的、逗它玩、跟它闲聊。花八哥好像很满意这个新主人,只过了几天,就不生分了,蹦上蹦下地玩。这八哥太聪明了,记性也好。有一次,牛局长正跟人通电话,像在教训人,说,这个事你莫再……话还没说完,它忽然来了句:日白扯!牛局长一惊,这货怎么把他后面的话接了过去?原来,牛局长有句方言口头禅,说对方瞎说、扯谎就叫“日白扯”。把个牛局长逗得哭笑不得。老婆说,简直成你幺儿子了!
牛局长嘿嘿直乐,逗她说,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幺儿子,我就不养它了。
机关院内石径相隔的花坛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白日菊、松叶菊、月季、杜鹃等在相宜的季节里竞相开放。花坛旁边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挺在花坛边角的地方,伸出臂膀揽住那些大大小小的花树。
是个周六。阳光透过香樟树绿汪汪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静悄悄的,树阴下,菊香正在花坛里除草。现在,菊香两口子除了在门上值班,还兼带做机关保洁员。原来有专人管的门前三包、院内的环境卫生,给植物除草、修剪、喷水,还有食堂后面的公共厕所,现在都归他俩管。虽然两口子做了三个人的事,但他俩都很乐意。
菊香,菊香。像是有人在叫,菊香一扭头,是局长牛海运松松垮垮敞着衬衣,从外面进来了,在花坛边停下来。
菊香抬起胳膊,拭一下脸上的汗水,说,今天休息还来局里了?
牛局长说,嗯,来有点事。
菊香说,哦,那个八哥还好吧?
牛局长说,还好,聪明得很。
听说八哥聪明得很,菊香就放心了。菊香想起小时候,牛海娃刮着葫芦瓢一样的脑袋,光着身子,打着赤脚,像只黑猴,在树上溜上溜下,经常有人向他妈告状。想到这儿,菊香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
菊香看看眼前白净壮实、脸上却刻着一道道折子、眼睛松垮显出疲态的男人,不禁笑出声来,说,你还记得吗,有天晚上你翻过肖三爷家的院子,在人家树上摇桑椹儿,然后蹦下来摸黑捡着吃,结果捡了一坨鸡屎吃了。说完,菊香自顾自咯咯地笑。
笑着笑着,定睛一看,牛局长怔怔盯着她出神。菊香心里一颤,这眼神,多么像三四十年前的他啊。小时候玩过家家时,他们俩人扮夫妻。稍大一些,菊香父亲是村书记,她家是村里第一个拥有自行车的,而牛海娃的父亲早早过世,母亲眼睛不好,又不能给他做鞋,也买不起鞋,一双脚像船一样噌噌长,每天上学打着赤脚在路上跑。菊香蹦下车,让海娃骑着车带她。坐在后面,她的心里甜丝丝的,心想,长大一定要给他买好鞋子穿。想到这儿,脸上就偷偷涨红一片。再大一些,他出去放牛,总要牵着牛,绕路从她家门前经过,远远盯着在门前洗衣服的她。一碰见他灼热的目光,她的眼睛像被烧疼了似地弹回来,脸上像被火烙红了一般。
菊香……牛海运低声叫着。
菊香的眼睛又像被烧疼了似地弹回来,避开牛海运的眼睛,有意扯走话题,说对了,早上看到胡老师跟几个女的打门外路过了……菊香看一眼大门口,远远地,全富正在大门外“门前三包”桌前坐着。
菊香,跟你说个事。牛海运终于不犹豫了,恢复了他往常大胆而直率的口气说,我下周一要出差,得一个星期,我把八哥拎过来,你帮忙养吧。
菊香说,好啊。又诧异地问,咦,胡老师也要出门吗?
牛海运淡淡地说,她不出门,你养我放心些。
菊香被夸了,心里很受用,但又觉得奇怪:人家胡老师可是个细致人呢,咋还不放心她?
牛海运说,她想把八哥放了。
菊香说,不会吧?她有一次路过这儿,还跟我夸八哥聪明呢。
不,这雀子说错话了……牛海运说。
原来,有一次牛局长跟老婆说,我工作的事你莫问,莫学着撩人嫌。那八哥突然接着说,撩人嫌!撩人嫌!“撩人嫌”是本地方言,意思就是招人嫌弃。这一学,“撩人嫌”就成了八哥的口头禅,只要老婆一进门,它就拍拍翅膀说,撩人嫌!撩人嫌!听一次两次,觉得是个趣儿,说多了,胡老师就上心了,怎么连只鸟儿都嫌弃我?这鸟儿莫不是男人的魂儿?
胡老师说,今天说我撩人嫌,明天指不定喊着我死呢,养着有啥益处,放了算了。
牛局长说,你怎么还生一只雀子的气,它晓得撩人嫌是啥意思?
胡老师说,咋不晓得?它咋会说你牛逼呢?
牛局长哭笑不得,说,你就当撩人嫌是说我,牛逼是说你的,行了吧?
胡老师却觉得牛逼根本就不是安在女人身上的词儿,跟撩人嫌一样难听。
牛局长说,养了几年的鸟儿,你放了它,它只有死路一条!
胡老师说,它就是只雀子,死了也是物竞天择,你还想给它养老送终?
这会儿,牛海运跟菊香说,这八哥是你送我的,我不能让她放走的。
菊香心里一热。好多年了,自从高中毕业后,牛海运想带着她到城里做临工,父亲却不同意,把她关在家里几天不让出门。他只好只身一人到城里当了一个单位的门卫,靠着聪明勤奋写通讯报道,进了单位办公室写材料,又当了办公室主任,后来辗转腾挪,一步步当了局长。她呢,父亲安排嫁给了老实、会做活的全富。这一分别,俩人的命运就此分了岔,越分,岔越大。
不过,菊香又觉得对胡老师有些过意不去了。菊香说,胡老师不高兴,那就放了吧。
牛海运不说话,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牛局长万万没想到,出差一个星期回来,八哥成了一只哑巴鸟儿,也不认识人了。
那天上午,牛局长刚走进院内,遇见分管机关的廖副局长正向食堂走,说是局长出差辛苦,去安排食堂师傅中午加个荤菜。
之前,也就是他刚走的第二天,局办公室就向他汇报,大后天全市综治检查组要来局里检查。出差这几天,他只顾着跟局里联系迎检的事,就没顾得上问一声八哥的情况。
树枝上,那八哥正在笼子里静静蹲着呢。牛局长仰头望向它,它却像没看到似的,眼睛眯着,正打着盹儿呢。
他嘘声口哨,喊一声,撩人嫌,我回来了!
毫无反应。
又喊,日白扯,我回来了!
眼皮子动一下,干脆全闭上了。
这就奇怪了。走几天就不认识了?
吴全富,方菊香,牛局长大声喊起来。环顾四周,没看见菊香。全富则慌里慌张从门卫处跑了过来。
牛局长指着八哥说,它怎么不说话了?咋回事?
全富嗫嚅着说,我,我也不知道……正搔着头皮,门口来了辆车等着开栏杆,全富逃也似地跑了。
牛局长绕着鸟笼子转一圈仔细看,发现八哥身子粗了些,胖了些。难道是吃得太多,像人一样,长胖就变懒?但毛色不如原来发亮了。这就怪了,长胖了说明营养足,怎么毛色又黯淡了呢?难道它没洗澡?他交代过菊香要给它勤换水的呀。难道是换了地方不习惯了?这个菊香!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牛局长端着饭菜来到廖副局长旁边坐下,问过一番综治迎检的情况。廖副局长说,一切都很顺利,应该没问题。提起八哥,廖副局长嘴里边嚼边咕哝一句,哦,我这段时间忙迎检忙晕乎了,没顾上八哥的事呢。说完,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收拾走了。
牛局长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说起八哥,他们怎么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出了一趟门,怎么连全富、菊香都避着他?
简单吃了点饭,他来到花坛边,把八哥取下来,拎回家去。他家就住在局机关对面的一个小区里。
这些天,菊香吃不香,睡不沉。半梦半醒中,一会儿是牛海娃夏夜里偷偷在她家屋后朝窗里扔纸条,一会儿是牛局长逗着八哥哈哈大笑,一会儿是香樟树下他看着她出神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瓢泼大雨……忽而一激灵,像大雨泼来似的,就醒了。
听说牛海运受了处分,是在牛局长出差后的第二天。那天傍晚,天气突然间就下起了倾盆暴雨,街面上瞬间成了河流。门卫室里一会儿就拥进三四个人来躲雨,都是局里的人。他们感叹着天气的变化难料,也感叹着世事无常。一会儿说马爸爸,一会儿说赵薇。说着说着,就说到牛局长了。说的都有些闪烁其词,隐约听出来,半个月前,局里迎接上级来检查项目落实情况,那天在酒店吃晚饭时,牛海运陪领导多喝了几杯酒。送走客人后,司机开车送他回家,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一下车,他没忍住就蹲在路边哇哇吐了起来。司机下车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蹲在旁边照顾了一会儿,才开走。没想到第三天,纪委便发出通报,牛海运因酗酒,公车私用,被人发现并拍下现场,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牛局长一下子病倒了,心里、肚子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天旋地转。他的颈椎病犯了,没站稳,晕倒在地上。幸亏办公室的人发现及时,送去了医院。
治病期间,市委召开各部门负责人会议,牛局长向通知会议人员请了假,安排一名副局长参会。领导在会上大发雷霆,点名批评,严厉警告说,不换作风就换人!会后,还发了通报批评。
菊香心里一沉。牛海运是拖着病出的差,她担心牛海运的身体,盼望他早点回来,却又怕见到他。她不知道,当他发现八哥不会说话时,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自己该怎样面对。这是菊香做梦都想躲的事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一下午,牛局长都在市里开会。天擦黑,会议才结束。他没回家,直接拐到了局里。
当时,全富和菊香正坐在门卫室里吃饭。他俩赶紧站起来,说他们刚端上碗,还没吃两口,要不也进来吃点儿?
他这几天都闻不见饭菜的香味了。矮桌上,酸辣椒炒瘦肉,韭菜煎鸡蛋,还有一盘红艳艳的白糖拌西红杮。一下子来了胃口,说,我还没吃,给我也盛一碗。
好多年没吃过酸辣椒了,他母亲生前最爱酺制酸辣椒。每到夏天,母亲就要把辣椒洗净晾干,装进陶罐里,罐口塞满稻草,倒扣在盛着水的盆子里,这样酺出来的辣椒酸辣可口。这不就是母亲做的那个味儿吗,酸辣扑鼻,辣得够味。吃一碗,又盛一碗。
全富说,啥山珍海味你没吃过啊,这菜还吃得下去?
菊香说,喜欢吃,我酺的有,带点回去吧。
牛海运说,跟我妈做的有得一比了。咦,你做菜这么好吃,怎么养不好八哥?教得好好的,怎么养成那个鬼样子?
一提起八哥,他俩都不说话了。菊香一脸愧色,刚要开口,全富却使了个眼色,菊香又闭了口。
牛海运说,多好的雀子啊,就像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几天时间,被你们活活整成一个植物人!这要真是一个人,我要到法院告你们!“咚”一声把碗墩在了桌上。
菊香红着脸,低着头,眼睛盯在地上说,都怪我,怪我——
花八哥一来到院子里,大家像看稀奇似的,都来撩一撩。有一回,文印室的尹娟站在下面看它,手里用吸管吸着豆奶喝,办公室小何悄悄溜到她身后,冷不防“嘿”的一声,吓得尹娟“啊”地一抖,豆奶溅了一身,转身追打小何,嗔骂道,你个坏家伙,这么撩人嫌呢!没想到,八哥接着就叫,撩人嫌!撩人嫌!
刚好廖副局长路过,听它在叫撩人嫌,觉得有趣,也像逗孩子似地说,我看你是个撩人嫌!是不是呀?撩人嫌!
八哥也像还嘴似地说,撩人嫌!
这一下,路过时都要逗它一句,撩人嫌!
它也还嘴,撩人嫌!就这样,撩人嫌又成了它的口头禅了。
第二天,廖副局长下来,说市里要来搞综治检查,要是八哥说人家检查组的人撩人嫌,那可要惹大祸的。廖副局长说,你们想想办法,反正不能让它呆在花坛这儿了。菊香忽然想起,院墙西边角落,杉树尽头是个公厕,平常上公厕的人很少。菊香和全富分了工,全富打扫男厕,她负责女厕,每天早上来打扫一遍就行。菊香说女厕墙上有几个钉子,用来挂拖把和杂物的。廖副局长说,随你挂哪儿,只要不让检查组的人看见就行了!
就这样,八哥住进了女厕里。
可是,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检查组走的第二天,我进去,发现它就……
怎么了?
死……死了。菊香说不下去了,嗓子像被晒烫的沙子硌着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全富也将胳膊撑在膝盖上,整张脸埋在手掌里。
嗯?死了!
嗯。
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只……是廖副局长说怕你回来交不了差,找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在哪找的?
全富说,在花鸟市场,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也不会说话,就这只跟你那只个头差不多,却又蔫头蔫脑的。
每天都喂过,就死了?牛局长反问。
一阵沉默后,菊香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似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廖副局长一吩咐,我就把八哥拎到女厕所去,第二天一大早,因为检查组要来,我和全富轮换着,把大院前前后后扫了个遍。我打扫女厕所时,见头天喂的饲料没怎么吃,水也没怎么动。我又给它加了些饲料,换了一遍水。打扫完后,我返回门卫时,看到前几天来过的那个独腿老头又来了。
哪个独腿老头?牛局长打断菊香。
菊香说,老头十天前来过一次,那天你在市里开会。老头八十多岁了,只有一只腿,拄着拐,说是从山里搭车一百多里路来的,那天下好大的雨,说是他儿子花光家里所有积蓄在城里买了套房子,房子却烂尾好几年了,房子住不上,每个月还要还贷,如今儿子又患了癌症,没钱治病,现有的房子也快倒塌了,老头孤身一人,又只有一只腿,眼看下这么大雨,房子要是塌了,他们家就算是灭户了……老头在门口号啕大哭,求我们把他引到办公楼去。
全富接过来说,我扶他上去后,你不在,办公楼里的门都锁了。眼看快到中午了,我只好给他买了点吃的,也不敢留他,租了个三轮把他送到车站。
菊香插一句说,我跟他说,领导回来我们一定给他反映。
当时廖副局长在哪儿?牛局长问。
全富说,不知道,当时他办公室门也锁了,不知道在哪儿给我发了个信息,说这事只有牛局长才能拍板,牛局长在市里开会,不要打扰他。
局里其他领导呢?牛局长又问。
上班的时候都在,后来门都锁了。
我怎么从没听你们说过这事?
菊香指一下花坛的方向说,就那天准备跟你说的,你说要出差,我就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牛局长脸色凝重。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半晌,牛局长开口说,接着说——
菊香从女厕所返回门卫室时,见那老头又来了。眼看都快八点半要上班了,菊香叫全富赶快去打扫男厕,她在门上守着。这次老头带的大包小包,还有换洗衣服。一看架势不对,菊香一下子紧张起来。马上检查组就要来了,廖副局长交代过,要是来了上访闹事的,绝对要想办法给弄走,不然迎检绝对泡汤,全局的年终奖金都要泡汤。这可怎么办?再像上次那样支走他是不可能的了,只好稳住他。菊香把他扶进来,坐在那张背对着门口的软坐椅子上,跟他拉起了家常。
菊香说,老爷子,你长的真像我爹呀,跟我爹年龄也差不多。
老爷子那张像松树皮一样毫无血色的脸,顿时有了笑容,说,哪有那么巧哇。
菊香说,是真的,头发也像,眼睛鼻子都像,可莫你们前世是弟兄哟。老人竟然乐了,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姑娘就有福喽。
菊香问老人吃了没有?他说他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一顿晚上一顿。菊香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给他下了碗瘦肉鸡蛋面条,端在他手上。老人揩着眼泪说,十几年没人给他端过饭,十几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检查组的人说来就来了。有个人把头伸进里面看了一眼,见菊香和老头正聊着天,老人只顾着埋头吃面,吃得很香。那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天,老人跟菊香絮絮叨叨说了一天。说他的身世,老辈子是哪里的,他的腿是怎么断的,老伴怎么死的,死后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儿子三四十还没娶到媳妇,在外地打工多年挣了点钱,买了房子,谈了个女的准备结婚,没想到一等几年住不上房,婚没结成,女的变了卦,他还得了癌症……
一整天,菊香都和全富守在老人身边,稳住他,安安静静坐在里面,一起聊天,一起吃饭。菊香像待客一样炒了青椒肉丝,蒸了粉蒸肉,做了西红杮鸡蛋汤。下午检查组走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在门口探了一下问,这谁呀?菊香说,是我们家老人。老头年龄大了,反应慢,也没看到有人来,连头都没转一下,那人就走了。
直到天黑了,老头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菊香只好找到食堂师傅,把他安顿在杂物间,铺了床旧毯子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老头来问,局长回来没?
菊香说,局长还得两三天才回呢。
老头说,姑娘,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只求你们跟局长说说好话,救救我们……老人说着说着,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脸色乌青,站都站不稳了。看着不对劲,可能是晚上睡在杂物间着凉了,菊香又跑对面小吃店给他买来稀饭包子吃了。
全富赶紧租了个三轮车,送他到医院,打完针就到了中午,在医院食堂给他买了吃的,然后送他到汽车站。
就这样,他们只顾着照顾那老头儿,没怎么管八哥。中间菊香也去看过两三回,见饲料和水都没怎么动,她就没在意。全富回来了,她再去看,八哥就硬了。
一阵风吹过,香樟树细碎的影子像小雨一样扑扑簌簌落在地上。全富和菊香时常透过玻璃,望着花坛里的树木出神。
下班的时候,牛海运路过花坛边,停立在香樟树下,仰起脸深深吸一口气,斑斑驳驳的光影纷纷飘落在他的脸上。他是在怀念八哥吗?现在,每次牛局长经过门卫的时候,菊香和全富都想跟他搭个腔,牛局长却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只蔫八哥再也没来过院内,也再没听牛局长提起八哥的事。不光是牛局长没提起过,就连局里人都没再提过。菊香一直想不明白,饲料和水都有,为什么就死了。后来她在微信里问女儿,女儿在网上查过,八哥若在不满意的条件下生活,有可能会抑郁而死。菊香想,难道八哥是不满意在厕所,抑郁而死?
人们不可能像牛局长那样去怀念一只跟自己生活无关的八哥。可就算全富和菊香,人们近来也很少搭理他俩了。从前可不,从前人们没把他俩当外人。快递来了人在外头有事,直接叫他们收。早上买了菜不能拎到办公室,直接放在门卫室就妥了。有一回,廖副局长的老妈下楼梯摔了一跤,脚踝骨裂了,那天他下乡,爱人也不在家,全富二话没说,在外面喊了个三轮,送到医院,一直守到他家里人回来。大家经常有事无事都爱在门卫室聊个天,门卫的廊道很宽敞,一到周末,大人孩子都爱在廊道里,乘凉的乘凉,哄孩子的哄孩子,聊天的聊天,好不热闹。
可是,近几天,大家都像约过似的,连瞥一眼的人都没有。即使眼光碰到,眼神也是怪异的。有时人们小声说着什么,远远看到她走过来,赶紧闭了口。她一走过去,人家又凑一起窃窃私语。
菊香隐约感觉到,他们议论的跟那只八哥有关。但是,究竟说的什么呢?她终究开不了口去问。就像一只无形的箭,明明知道朝自己方向飞来,却没办法躲开它,因为你看不见它飞在哪儿。
那天,廖副局长路过门卫室,全富赶紧迎出来。院内几个垃圾桶都破了,扫把也光秃了,公厕的水阀也不灵便了,要换。全富想汇报一下,廖副局长却手一摆,说,别跟我说了,这事不归我管了。径直就走了出去。
全富一下子懵了。怎么就不归他管了呢?不跟他说跟谁说?全富蔫蔫回到屋里坐下,又羞又恼,晚饭也没吃几口。
第二天上午,菊香瞅准文印室的尹娟走过来了,她赶紧迎出门口。娟儿,吃西瓜吗?我们老家的西瓜,甜,进来吃一口。菊香觉得,所有人当中,就尹娟还像原来。
尹娟笑着说,阿姨你咋知道我渴了呀,我刚准备出去买块西瓜吃的。
菊香一边递给她,一边说快尝尝,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回家时带两个回去。
尹娟尝一口说,哇,好甜呀,谢谢阿姨。
菊香说,我这就给你装两个,下班了带回去。顺势又问,娟儿,现在是谁在管机关呀?廖副局长怎么说他不管了?
尹娟小声说,前几天宣布的,廖副局长现在只分管工会,机关改由田副书记分管。
菊香惊讶地问,好好的,为啥呀?
尹娟回头看了一下外面没人,用手挡在嘴边小声说,今年综治我们没过关。
哦,那是为啥啊?
说不清,大家搞懵了,都挺意外的。不过,听说……说到这儿,尹娟突然不说了,下意识地看了菊香一眼,就转了身,说,谢谢阿姨啊,我去办公室了,还没下班呢。
如果不是尹娟下意识看她那一眼,菊香也不会多想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难道综治没过关,还跟自己有关?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余了,人家单位内部的事情,没必要告诉一个守大门的临时工吧。
前些年在东莞打工,她是一个厂子行政楼的清洁工。有一次她打扫老板办公室,发现老板竟然把十万元现金装在包里放在桌子下面,人却没在。她吓了一跳,赶紧给老板打电话,此时老板正在赶往湖南取货的路上。她很快去银行把钱存了转给老板。老板回来后,奖励了她两千元的红包,还说要在全厂表扬。菊香却说,老板心意我领了,但千万不要在全厂表扬,你丢钱的事一传出去,影响不好。老板一感动,把她的工资从3000元涨到了4000 元。现在,人们在门卫聊天的时候,她也只听不说,从不多嘴多舌的。
下班的时候,尹娟骑车过来了,她赶紧拎出装好的两个西瓜,站门口说,娟儿,快把西瓜带上。
尹娟却只把一只腿点在地上,说,谢谢阿姨,吃了就行了,我就不带了,留你们吃吧。说完一阵风儿似的骑车跑了。
好长时间没回老家了。还是春上,第一茬韮菜刚出时,回去割了几把春韮来,包了饺子。她把菜地让给弟媳种,弟媳有时会给她送些菜来。还是自家人种的菜吃着放心,她看不上菜市场那些鲜艳、肥大、淋得水汪汪的菜。她觉得,那些菜就像刚美过容、脸上抹得油光水滑的女人,好看是好看,却不真实。特别是辣椒,空空荡荡,像一只没捏拢的拳头。自家种的辣椒,小小巧巧,籽实饱满,辣里带着清香。她越发想家了。
想家,家里就来了人。弟弟来城里搞装修,顺便给她带了些菜来,辣椒、黄瓜、茄子、西红杮、豇豆、苦瓜,满满当当两箩筐。她说,你把我们当牛啊。
弟弟说,吃不完,你送给机关的人,自家种的菜,他们都稀罕着呢。
送给牛局长吧?一想起牛局长那张铁青的脸,菊香的心像掉了一块似的。那天,菊香去办公室找他,说要换新垃圾桶。他正板着脸,跟几个人讨论什么事。见菊香去了,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他们的谈话,丝毫都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最后只好悄悄转身下楼。
她想起那天上访老头儿没地方睡,食堂雷师傅看老头可怜,二话没说,就让老头儿住进了杂物间。他的老婆杨二姐呢,平时见了也是一脸笑,就送给他们吧。
菊香拎菜去的时候,杨二姐在。她赶忙解下围裙说,刚好今儿我不用去买菜了。说着就去找秤,要算账给钱。
菊香嗔怪着说,我们姊妹伙,当真我还卖菜卖到你面前了,想钱想疯了吧。
杨二姐拉着菊香坐下来,拉起了家常。就说起了那只八哥。杨二姐说,听老雷说他前几天去计财科结账,几个人都在议论,说今年他们年终奖金泡汤喽。
菊香说,为啥检查没过关?
杨二姐说,隐隐约约听他们议论,说那天来了一个上访的,你们没给弄走。
菊香急急向杨二姐解释道,那天老头儿并没有出我那个门,安安静静待在我这儿吃饭、聊天呀。一急,声音都有些走调了。辩解的那个样子,好像杨二姐是个领导。
杨二姐说,是哩,我和老雷都觉得你们冤枉。听老雷说,有可能问题出在八哥那儿。那天老雷上厕所,听到隔壁八哥在说话,说撩人嫌!老雷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到从女厕所出来的,是检查组一个高高胖胖的女的,那派头一看就是个领导!老雷当时还想,完了完了,要是人家在意了可怎么办。
菊香想起来了,当时她正守着老头聊天,透过窗户看到他们一行人下来后,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全富当时拿着修剪,在花坛周围修石兰树。
对了,廖副局长的爱人……杨二姐忽然提到廖副局长的爱人,却欲言又止。
菊香说,廖副局长的爱人咋了……菊香忽然想起,先前因为全富帮他们把老人送医院,廖副局长的爱人对菊香和全富格外热情,有时还给他们送来一些糯米粉、咸鱼啥的。现在见了她,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有一回,廖副局长的爱人与三号楼的一个家属从外面买菜回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菊香隐隐听到她们说了句“还不是门口的女人……”后面说的什么,就听不到了。
菊香急急地追问,廖副局长爱人咋了呀?
杨二姐却笑着反问,你和局长年轻时还谈过恋爱呀?
菊香说,是呀,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咋啦?
杨二姐却没回答。又问,胡老师呢?
菊香不知道她问的什么意思,只说,胡老师前段时间路过这儿,还进来坐了坐呢。
说到这儿,菊香心里一咯噔,忽然想起,八哥拎到厕所前一天晚上,胡老师送来一小塑料袋饲料,说是牛海运没带完的,还剩下一小袋。闲扯了一会儿,胡老师就走了。
杨二姐说,没什么就好。话说一半儿,杨二姐就住了口。
菊香再问点什么,杨二姐却啥都不说了。只说,管它呢,身正不怕影子歪……
菊香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来的。刚走到门卫室,见田副书记坐在里面,正在跟全富说话。看到菊香,田副书记说,来来来,正在跟吴师傅说,机关这块儿我分管,今后咱们要打交道了,有啥事跟我反映。这次综治检查,暴露出的问题,影响很不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据廖副局长说,他之前再三强调,上访闹事的来了一定要随机应变,想办法给支开。
菊香急急插话说,田书记,我们……话到嘴边,终又吞了回去。难道她说,那天老头只是在这儿聊天,并没有上访闹事?不,不能说。廖副局长又不是不知道那老头一直坐着没动。那,难道说,是检查组听到八哥喊“撩人嫌”才给的不过关?不,又有啥证据呢,若是别的原因,岂不是给检查组泼脏水,也出卖了杨二姐?
菊香像嚼了饭里夹石子一样吞吐不得。忍得肚子有些发酸发胀了,她深吸一口气,咽了一下,把眼泪和口水一起吞了回去。
全富坐在那里,僵笑着说,是是是,田书记,今后我们一定注意。
八月的天气,早上的阳光也像夹着钢针。全富去打扫厕所了。好些天了,全富像憋着一股气似地,只干活,不说话。菊香问他,这是生的啥闷气?哪儿惹着你了?
全富瓮声瓮气像砸秆砣似地扔过来一句,啥闷气?憋的王八气!
牛局长一大早就来到局里。八点钟不到,跟两个工作人员一起,坐车出去。
远远地,车子朝门口驶过来了。菊香一步跨过去,站在门廊正中央,拦在了车子面前,有古戏里拦驾喊冤的悲壮感。
啥事?牛局长探出头来问。
我们要辞工,回去。
牛局长吃了一惊,为啥?
我们在这儿没干好。
那只花八哥死了,我没怪你们。
迎检给你丢脸了,还有……后面的话,菊香却说不出口了。
牛局长推开车门下来说,走,到屋里说。菊香跟着走进门卫室。
他背对着菊香说,八哥死了,你再一走,我局长都不想当了。菊香鼻子一酸,忽然想哭。
他又回过头来,调侃道,不信你走,试试瞧,你走我跟你一起,跑出去打工,把全富扔屋里,行吧?哈哈哈……菊香忽然又想笑,抿住嘴,终于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牛局长一边往外走,一边又戏谑道,你不早就给我安排好了吗,我去山里看望老头。前段时间我抽不开身,已安排人去过的,今天得闲我再去一次。
“呜”地一声,车子像鱼一样,驶了出去。
菊香和全富还是辞工走了。
是在第二年春上。局长牛海运调走了,调任档案馆书记。据说有人匿名举报牛海运,罔顾民情造成老百姓房屋倒塌致一人死亡;任人唯亲,给单位创建造成损失。又过半个月,田副书记来通知他们,局门卫由蓝天物业公司承包。后来听说,蓝天物业公司的老板,是廖副局长的外甥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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