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荣誉会长(原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前两天,我已论证了岳飞《满江红》里的“贺兰山”不是写实,只是借代。
值得注意的是,像这一类“借代”,在宋人涉及宋金和战关系的词里,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其实,不仅在“词”里,诗里也一样;不仅在“涉及宋金和战关系”的作品里,此前涉及宋辽、宋夏和战关系,此后涉及宋与蒙古(后称元)和战关系的作品也一样。但为了更贴近我们所讨论的正题,下面,我还是只举“宋人涉及宋金和战关系的词”为证,不牵扯到“诗”,也不牵扯到“宋辽”“宋夏”“宋与蒙古的和战关系”。
既然“贺兰山”是“山”,我们就先拿“山”来说事。宋人涉及宋金和战关系的词里,常提到的“山”有:
(1)燕然
李纲《苏武令》曰:“塞上风高,渔阳秋早。惆怅翠华音杳。驿使空驰,征鸿归尽,不寄双龙消耗。念白衣、金殿除恩,归黄阁、未成图报。〇谁信我、致主丹衷,伤时多故,未作救民方召。调鼎为霖,登坛作将,燕然即须平扫。拥精兵十万,横行沙漠,奉迎天表。”
韩元吉《水调歌头·席上次韵王德和》曰:“世事不须问,我老但宜仙。南溪一曲,独对苍翠与孱颜。月白风清长夏。醉里相逢林下。欲辩已忘言。无客问生死,有竹报平安。〇少年期,功名事,觅燕然。如今憔悴,萧萧华发抱尘编。万里蓬莱归路。一醉瑶台风露。因酒得天全。笑指云阶梦,今夕是何年。”
王千秋《临江仙》曰:“柳巷莺啼春未晓,画堂环佩珊珊。薰炉烘暖鹧鸪斑。寿杯须斗酌,舞袖正弓弯。〇未说珥貂横玉事,勋名且勒燕然。归来方卜五湖闲。年年花月夜,沉醉绮罗间。”
辛弃疾《菩萨蛮》曰:“功名饱听儿童说。看公两眼明如月。万里勒燕然。老人书一编。〇玉阶方寸地。好趁风云会。他日赤松游。依然万户侯。”
赵师侠《水调歌头·和石林韵》曰:“世态万纷变,人事一何忙。胸中素韬奇蕴,匣剑岂能藏。不向燕然纪绩,便与渔樵争席,摆脱是非乡。要地时难得,闲处日偏长。〇志横秋,谋夺众,谩轩昂。蝇头蜗角微利,争较一毫芒。幸有乔林脩竹,随分粗衣粝食,何必计冠裳。我已乐萧散,谁与共平章。”
吴文英《沁园春·送翁宾旸游鄂渚》曰:“情如之何,暮途为客,忍堪送君。便江湖天远,中宵同月,关河秋近,何日清尘。玉麈生风,貂裘明雪,幕府英雄今几人。行须早,料刚肠肯殢,泪眼离颦。〇平生秀句清尊。到帐动风开自有神。听夜鸣黄鹤,楼高百尺,朝驰白马,笔扫千军。贾傅才高,岳家军在,好勒燕然石上文。松江上,念故人老矣,甘卧闲云。”
按,《后汉书》卷四《孝和孝殇帝纪》、卷二三《窦宪传》载,汉和帝永元元年(89)夏六月,车骑将军窦宪等与北匈奴战于稽落山,大破之,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牲口马、牛、羊、橐驼百馀万头。匈奴有八十一个部落二十馀万人降汉。于是窦宪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燕然山”,即今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这是东汉时期匈奴境内的山,与金人本土无关。
(2)阴山
曹勋《水龙吟·送戴郎中漕荆襄》曰:“晓云阁雨。疏梅缀玉,麈尾闻谈吐。精忠许国,才华摛锦,尘劳释去。六印雄图,百川明辩,苏张谁数。有奇谋欲下,阴山族帐,惟英卫、可接武。〇想见临戎丰度。慨然定、中原疆土。果惊一坐,折冲遐裔,嘉言循古。安拊疲民,静摧骄虏,无烦旗鼓。看功成、入辅中兴,永佐乾坤主。”
张鎡《贺新郎·陈退翁分教衡湘将行酒阑索词漫成》曰:“桂隐传杯处。有风流、千岩韵胜,太丘遗绪。玉季金昆霄汉侣,平步鸾坡挥麈。莫便驾、飞帆烟渚。云动精神衡岳去,向君山、帝乐锵韶濩。兰艺畹,吊湘楚。〇南湖老矣无襟度。但尊前、踉蹡醉影,帽花颠仆。只恐清时专文教,犹贷阴山狂虏。卧锦帐、貔貅钲鼓。忠烈前勋赍万恨,望神都、魏阙奔狐兔。呼翠袖,为君舞。”
按,《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下载郎中侯应对汉元帝问状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又,《旧唐书》卷三《太宗纪》下载,贞观四年(630)二月,“李靖又破突厥于阴山,颉利可汗轻骑远遁。”《新唐书》卷二《太宗纪》亦载,贞观四年二月“甲辰,李靖及突厥战于阴山,败之”。“三月甲午,李靖俘突厥颉利可汗以献”。“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西汉时,初为匈奴人的军事基地,汉武帝为了根绝匈奴频年入侵之患,出师征伐匈奴,夺得此山。唐太宗时,大将李靖等曾在此大破东突厥颉利可汗。此山历史上曾为匈奴、突厥等游牧民族占有,亦与金人本土无关。
编后语:
作者/钟振振 编辑/冯 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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