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李元洛著《千年至美莫如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二O二0年十二月版。浙江杭州的西湖,是上天的恩赐,人间的杰作。她有如一位仪态万方的美人,美人之光,可以养目,才子之文,可以养心,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诗人为她折腰,向她顶礼,写出了不计其数的咏赞诗章。南宋诗人杨万里的七绝《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就是众多赞美诗中一幅亮丽的永远保鲜的水彩画,或者说,是其中一颗名贵的永不失色的灿烂珍珠。时近九百年,它仍然可以照亮在我们观赏的眼睛,滋润熙熙攘攘在现代红尘中的我们的焦渴心灵。
杨万里不乏感怀家国忧心时事之作,但更多写景咏物之篇,与尤袤、范成大、陆游一起,被推崇为南宋的“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他与陆游的名声更著,时人赞颂陆游近似杜甫,而美称他为“小李白”。他各体皆工,如七古《重九后二日同徐克章登万花川谷月下传觞》,就颇得李白七言古诗的神韵,堪称“小李白”的大创造。
我们不妨在浪花丛中撷取几朵。“一晴一雨路干湿,半淡半浓山叠重。远草平中见牛背,新秧疏处有人踪”,这是《过百家渡四绝句·其四》,清浅活泼;“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是有名之作《小池》,传诵千载;“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抒写生活小景,饶有诗趣;“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咏叹山行情状,富于哲理。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一绝呢?更是情景如画,意韵悠长:
荷花,是我国的十大名花之一。与梅花、桃花等姐妹花卉一起,早在近三千年前的《诗经》之中,它就已经闪亮登场了,“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这就是它在《陈风·泽陂》中留下的最早的风姿倩影。自此之后的历代咏荷之诗,足可以编成一部卷帙浩繁的咏荷的专题诗集。杨万里接踵而来,他的上述咏荷之诗,为什么还会让读过许多咏荷佳作的我们仍然一见钟情?答案是:诗人敏锐地感受和发现了生活中属于自然美的荷花之美,并作了不同于他人的独特的艺术表现。净慈寺,在杭州西湖之南,与灵隐寺同为杭州两大名寺。林子方,名枅(jī),福建莆田人。杨万里在六月一天的早晨从寺院出来,送他这位友人去福建赴转运判官之任,西湖的十里荷花让他触美景而生诗情,写下了这千古传诵的名作。这首诗之美,首先美在意象。意象,是诗歌创作构思的核心,也是诗美的基本元素,此诗集中笔力抒写描画的,就是碧绿的莲叶与火红的荷花。俗语说“红配绿,看不足”。碧叶与红花本来就相辅相成相映生辉了,作为背景,诗人还以“接天”与“无穷”来形容碧叶的高远和辽阔,作为主体,诗人还以“映日”与“别样”来突出荷花的红艳与热烈,这种具有强烈色彩感所构成的美的视觉意象,当然就使读者一见倾心了。其次,此诗还美在虚实相生的艺术结构。虚实相生,是中国诗歌最重要的美学思想与法则之一,例如就情景而言,情为虚,景为实,情中有景,景中有情,先情后景,先景后情,总之,情景交融互相生发才能创造出诗之妙境。杨万里此诗前两句主情,后两句主景,情引发景,景以传情,如此虚实相生,美妙的诗境便如在目前又令人玩味不尽。再次,此诗也美在以生机盎然的“活法”著称的杨万里的灵秀句法。此诗“毕竟”二字提于全诗之首,直贯下文,强调此地此时的风光之独异,又照应结句中的“别样”,人美称为“十四字句”。在极具进行式流动感的散句之后,后两句复出之以严整不乏变化的对偶句,其对偶中的变化,表现在它运用了“互文”这一修辞格式,即文义的交错而互见,如同王昌龄《出塞》的“秦时明月汉时关”,意为秦汉时的明月和边关,此诗的后两句意为莲叶接天荷花也接天,荷花映日莲叶也映日,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兼而有之,言约意丰而情文并美。杨万里原诗共有两首,许多读者所不知的第一首是:“出得西湖月尚残,荷花荡里柳行间。红香世界清凉国,行了南山却北山。”首唱本来也不错,无奈后出转精,后来居上,它就只好退居次席甚至幕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