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听爸爸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我的根,在张家庄。
张家庄地处兴化城东郊,聚居3000多人。成荫树木,蔽护农舍。东西、南北走向各有两条蜿蜒河流,穿庄而过。庄上这四条弯弯曲曲的河,既像端正的村姑,温柔娴雅,婀娜多姿,又似淘气的顽童,宽窄无常,向外四射。童年听说“节约用水”,优越自豪感油然而生。河东有110多户人家,也就50多年历史,最年轻。河南有两个,西边早期有人烟的称为“大河南”。
庄东是一片湖荡,儿时常去摸螺螺、歪歪(我们把河蚌叫“歪歪”)。宽阔湖面,鱼儿跳跃,清澈湖水,碧波荡漾。欣赏现代京剧《沙家浜》,眼前便浮现那时穿梭于微风吹拂、芦苇点头的湖边芦苇荡,宛然犹在。这湖荡,直到岳飞抗金驻扎,在荡中竖起高高旗杆,才有自己的名字——旗杆荡。
人们说“十里不同音”。我们庄上就有两种口音。大河北有郑家舍、沈家舍(张家庄有“一庄七舍”之称),他们说“在”是cái。“某人在不在家?”“cái家来。”以前岸比较高(我们将种植蔬菜的垛田叫“岸”,面积成大块种粮食的才叫“田”),给农作物戽水,要通过岸腰的戽塘上水到岸上的漕。戽塘两边有人用斗对过上水,大河北的人叫“对过绷”。听口音,就知道他(她)是姓郑或姓沈。
张家庄鲍、林是一家,上代姓鲍,下代则姓林,父亲姓林,子女必姓鲍。相传始祖鲍、林二人情同手足,鲍姓无子,林姓仅有一子入赘,确定世代以鲍、林二姓交替使用。
非常喜欢看电视连续剧《宰相刘罗锅》,剧中提及“荔浦芋头”,真希望是编剧误笔。大自然恩赐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我们又用来造福他人。垛田农民世世代代种植蔬菜,北宋年间就作贡品晋京,史书有记载。垛田芋头闻名遐迩,口感更加软糯细腻,味道更加甘甜清香的在张家庄,庄西的又尤可口。张西的杨美华现在是全国名特优金奖产品“龙香芋”代言人。“芦洲的西瓜甜,张家庄的芋头香。”
张家庄何时冒烟火,无从稽考。庄中心有一口枯井,一直很蹊跷,四面环水的村落,古人怎么要用井?居住井旁,76岁的罗树才日前给我揭开谜底。他小时候听老人讲,庄中心打口井,庄上能“出气”! 枯井磨损残痕,诉说自己苍老岁月,见证张家庄沧海桑田。
自然村落以“庄”命名,通常与皇室贵族有关。
很久很久以前,张家庄叫郑陈庄。明洪武年间,苏州知府张冠,在元宵节门前扎的花灯,是青牛上骑着牧童吹笛子。朱元璋放过牛。传来风声,问罪迫在眉睫,预感大祸临头,吩咐七子临夜分散逃命,以防绝后。老大带着老七往兴化方向躲,在现在临城镇张安村,安顿好老七,自己继续逃亡。我们庄成了他安身之所,落地生根。从此,郑陈庄改成了张家庄。如今,张安村比我们张家庄村姓张的辈份高得多。老大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张东嵝,一个叫张西嵝。我们庄上现在还有张东、张西之分。张西嵝坟冢在“文革”中被毁,棺木名贵、厚实。张东嵝茔墓还在。
张家庄李氏,乃明朝状元宰相李春芳胞弟李齐芳后裔。李齐芳,官南京中军都督府都督,官版《西游记》就是他出面在南京刊刻。陕西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从事明清史研究的王浩远,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郭英德等专家学者考证,《西游记》非一人所作,吴承恩在《西游记》成书前早就离世,李春芳完成了大部分诗文、细节后也驾鹤西去,是精通医术的李齐芳最终润色定稿。李春芳、李齐芳共同参与了《西游记》、《封神演义》两部书的创作。
清末恩科状元张謇的祖辈,外出乞讨,流落南通。笔者撰写过《张謇的祖籍与张家庄》(见2021年1月6日《泰州晚报·坡子街》),在此不再赘言。
小小张家庄,钟灵毓秀。“文革”前后苏州寒山寺住持果丰法师,从小在张家庄天福庵学佛。仅近代,天福庵走出多名高僧,果道法师在扬州平山堂做过住持,其徒孙在镇江金山寺曾任方丈。现任中国第一大航空媒体运营商,航美传媒集团监事会主席孙兆荣,就是张家庄人,他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
张宝存,法号常悟,与我同一个生产队,我们的老宅仅一巷之隔。他目前是安丰观音禅寺住持,擅长“水陆大斋”、放焰口,在东南亚业内很有知名度。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张家庄90后张超,艺名兜兜裤,2013年开始创作兴化话语言类作品,又成立“人来疯”剧组,曾受邀中央电视台《乡村大世界》节目录制,演唱《老家兴化》。他的“大喇叭”,响彻无数人手机,很多外省市人,还真以为我们这儿的村干部在喊广播。
张家庄有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回忆。柳树下垂钓,光屁股打水仗,皓月当空躲蒙蒙钻草堆。燕子屋梁做窝,喜雀枝头喳喳。船头桥上结伴纳凉,二胡笛子歌声飘扬……
我们庄上,白天家里只要有人,大门总是敞开着,哪怕寒冬腊月。青岛当兵回家探亲,皑皑白雪,映得门窗大开的屋里亮堂堂。四年的北方生活,到家竟有新奇感。
直到现在,庄上人还有吃饭捧碗串门的习惯,主人会拖住男将坐下来弄两盅,抢过女将碗添饭加菜。
我家老宅东边,是块空落头。那时冬天晴日,早饭时刻,邻居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捧着大碗,享受暖洋洋的阳光。有依墙壁的,有靠草堆的,有蹲墙角的。蛋鸡咯咯寻食,狗儿舔舔主人。大家慢慢喝着粥,凑凑热嘈,拉拉呱话。
对“家”的概念,乡下人与城里人,男人与女人,是有区别的。无论生活在天涯还是海角,房屋只是栖身之所,“根”才是自己的“家”,哪怕老宅早就不复存在。定居他乡,来到衣胞之地,庄上人总是亲切地招呼:“回家的!”
岁月如梭,一晃漂泊四十多载。“鸟近黄昏皆绕树,人当岁暮定思乡。”2014年翻建破烂不堪老宅,憧憬老年生活,渴望多与乡亲叙叙旧、拉拉家常,回味童年趣事。今年五月,团岛战友在舟山聚会,曾向太原张成寿老友描述: 春秋时节,邀几个老朋友,划一条小木船,驶入迷宫似岸沟,感受原始般风光;泥土香,菜花黄,鱼儿跳,鸟儿鸣;蝴蝶翩跹,蜜蜂嗡营;宽阔河面,水鸟拍浪,躺卧船头,仰望长空,汩汩声中谈天说地,清清河里随风飘荡;泛舟中央,扦篙停泊,鱼、虾、蟹、蚬,芋头、菱角、蚕豆、莲藕,时令美食,船仓小酌。此情此景,岂不快哉!
张家庄距离兴化老城区七里水路,纳入了城区规划,兴化中学、兴化中医院在庄南拔地而起,古老的张家庄将会湮没消失。一朝家园毁,白发无归路。多么希望拆迁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让我们多点时间拥有魂牵梦绕的“家”!也罢,人类有其自身发展规律,顺其自然吧。
2021.11.20.于穷达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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