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疯子中间的正常人——兰陵王悲歌
1992年,一批戴着面具的日本舞者,出现在河北省磁县的一座古墓之前,一板一眼地随着音乐起舞,用他们的乐舞向墓地主人致敬。而他们的舞姿却依稀可见中国古典风格。
这位墓主人,便是兰陵王高长恭。
来到他墓前的,是由京都大学教授笠置侃一为首的京都奈良雅乐团的成员,他们表演的《兰陵王入阵乐》,是在唐代由林邑僧人佛哲自长安带到奈良的,并加入了沙陀调和日本的壹越调而有所改进,至今仍是日本若干地方举行大型祭祀时的重要表演。
▲ 日本的兰陵王面具,其顶部的神兽酷似北齐茹茹公主墓的辟邪兽
墓前的石碑早已风化斑驳,谁是兰陵王?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依然在这个世界流传着如此深重的影响?
真实历史中的兰陵王高长恭,虽然生命不长久,但其生平拿到今天来,也会令人扼腕不已。所谓英雄豪杰,风流倜傥,在这名英年早逝的“大将军王”身上,仿佛有形质的存在。虽已历千年,仍是一个不朽的传奇。
“兰陵王”这三个字,对于读者似乎有着永恒的魅力。当还不了解兰陵王高长恭的种种,仅仅这一个名字,便让我们遐想联翩。其千古流传的美男子加不败名将形象,至今犹常现若干春闺梦里。
高长恭,本名高肃,又名孝瓘,生于公元541年,于公元573年被迫自尽,是南北朝北齐王室,以武勇和美貌冠绝一时,却以其悲怆的结局遗恨千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兰陵王可说是集诸神宠爱于一身的。他的出身十分高贵,是南北朝时北齐实际的开国君主高欢之孙,他的父亲高澄已经做好了接受禅让,登基为帝的准备,只是在仪式的前夕遭到暗杀。
北齐的前三位皇帝,即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和武成帝高湛都是他的叔叔,而后主高纬则是他的堂兄弟。他的妻子郑氏应出自五姓七家的“荥阳郑氏”,门第显赫,温婉贤惠。
北齐皇族有鲜卑混血,在中国历代君主中,以出美男子著称。
以高长恭的叔叔高湛为例,他在八岁时便因政治联姻被约定迎娶茹茹公主(郁久闾叱地连),去迎亲的时候不卑不亢,《北齐书》记载他“仪表瑰杰,冠服端严,神情闲远,华戎叹异”。
高长恭的父亲高澄也是一名大帅哥,《北齐书》记载“神情俊爽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
作为高澄的第四子,高长恭继承了北齐皇族的俊秀的遗传,而且比之父辈尤有过之。《北齐书》称其“音容兼美”,《隋唐嘉话》中说他“白类美妇人”。
他的俊美甚至影响到了作战——高长恭因面貌秀美,对阵时缺乏威严,于是每次出战便将一个凶恶狰狞的面具戴在脸上,敌人望风披靡。
这件事有些史家以为附会。但笔者查过当时资料后发现,唐代时便有高长恭戴面具作战的记载。《旧唐书·音乐志》云:
“代面出于北齐。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面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挥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代面,便是面具。当时其他文献也有类似记载,产生的时间距高长恭的时代并不远。因此,基本可以断定高长恭确有此爱好。
不过,因为秀美而不得不戴面具上阵,兰陵王可谓空前。
除了美男子的风姿,从高长恭的生平来看,他的仕途也颇为顺畅。
天保八年即557年,高长恭出仕,任通直散骑侍郎,年十七岁;第二年,被高洋封为乐城县开国公,食邑八百户;次年,为仪同三司,复加封上仪同三司,仍以本官行肆州事;再次年,封兰陵王,左右大将军,增邑一千户。
此后每年都有晋封,先后任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都督瀛洲诸军事、钜鹿郡开国公、领军将军、尚书令等。至后主高纬期间,官至太尉、大司马、太保,可说位极人臣,而年纪不过刚及三旬,这样的人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更令人叹息的是,这样的权势,高长恭却不是依靠门第获得,而是因其勇武和百战百胜的威名。他先后指挥齐军与突厥、北周等作战,平生未见一败。
特别是河清二年的邙山之战,面对已经包围洛阳的优势北周军,高长恭亲率中军,以重甲骑兵突入周军大阵,当者披靡,直达洛阳城下。或许因为来得太过迅捷,守军不辨敌我,怀疑是敌军诈城。
这时,高长恭在阵前卸下护面,齐军对这位无敌的兰陵王视为战神,见到其面孔顿时军心大振。守军遂弩箭齐发,里应外合。此战北周军大败而逃,兰陵王的威名更加显赫,齐军作《兰陵王入阵曲》,高唱凯旋。
▲ 兰陵王入阵曲存图
而就是这样一个刚勇又英俊的百胜名将,却因为君王的忌恨无端遭到毒杀,仿佛一台华丽的歌剧,却有一个令人心碎的忧伤结尾。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虽然令人惋惜,从艺术角度,却仿佛更加感动人心。
凡此种种,都让后人们对这位兰陵王神往万千。
然而,如果我们贴近真实的兰陵王高长恭,也许会发现,在这些华丽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一个令人崩溃的事实——高长恭的一生,可能都生活在烦郁和痛苦之间。
这是因为,在他生活的圈子里,除了他自己,几乎找不到一个正常人,而他的悲剧,其实只是一个何时发生的时间问题而已。北齐的皇族,不但各个荒唐无比,而且行为怪诞,有些历史学家认为,他们很可能有家族性的精神病。
这其中的一个线索,便是高长恭的母亲居然没有在史书中留下名字或者姓氏。一般来说,这可能是这个女子的身份比较低微造成的。然而具体到北齐这个王朝,便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因为北齐皇室对此并不在意。
高长恭有一个弟弟的母亲是官妓,也得以留下名字,高澄的所有儿子中,除了这位兰陵王,都很清楚地留下了母亲是谁的记载。那么,高长恭的母亲要低微到什么程度,才让其史官不肯记下其姓名呢?
如果看看其父高澄和叔叔高洋的行径,或许答案是惊人的。
兰陵王高长恭的父亲高澄也是个美男子,而且颇有治世之才,但性情十分乖戾放荡。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便私通父亲高欢的宠妾,被发现后遭打了一百杖。如果这可以说是少年荒唐,他执掌大权之后私生活上却越加肆意,经常强夺臣子之妻,并在宗室中乱伦,甚至连叔叔高慎、弟弟高洋的妻子也不放过。虽然北齐王室崇尚胡风,但当时胡族的伦理也难以接受这样过分的作为。
他在被刺杀身亡后,即位的是其弟高洋,此人同样属于聪明绝顶之辈,但淫乱的行径更加匪夷所思。
由于高澄曾奸污他的妻子,他便反过来也把高澄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嫂子纳入后宫。他赐死两个弟弟高俊和高和,并将他们的妻子收入宫中,更可怕的是,他竟会将皇家宗室的女性济济一堂,令手下宠臣与她们淫乱,甚至连他的母亲在劝谏时也受到自己儿子的殴打和侮辱。高洋经常赤身出入都城,随意奸淫民女,且当街杀无辜。
由于他们两人荒谬而昏乱的行为,使一些史学家怀疑高长恭的母亲之所以没有被列出姓名,很可能因为她是被高澄奸淫的有夫之妇,丈夫也是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出于为尊者讳而不加说明;也可能因为她是被高洋侮辱的高澄妻妾,出于维护兰陵王高长恭的名誉而予以隐晦。
不管怎样,高长恭的所有记载中,都没有其母或母族的关爱,这位英武的兰陵王,童年时应该是在一种缺乏母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而他一生的经历,也伴随着北齐皇室疯狂的气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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