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仇英 浔阳送客图局部
在晚明的江南,每一个自诩不俗的人大概都听说过不系园,也都想成为不系园的客人。
不系园虽名园却非园,而是一条画舫,是长六丈二尺,宽五丈一尺的一方流宕西湖的小小天地,自然亦没有园林中的叠石泉流佳卉,但园林中该有的酒宴、眼波、歌吹、珍玩、浩帙,一样不缺。在粉黛笙箫里,大文人钱谦益、名隐士陈继儒、书画家董其昌、公子哥张岱都曾登上不系园,不系园中名士佳人来来往往从无间歇。不过,主人也定下了规矩,除却名流、高僧、知己、美人,他人来访,皆会被拒之门外。
不系园的主人叫汪然明,面如满月、髯如茂林,嗜酒且酒量极好,在江南的名声,和他的不系园一样如雷贯耳。汪然明本是个从徽州来的青年,家中自曾祖父辈开始服贾从商,其父辈又以儒业为己任,开汪家由商转文之肇端。他十三岁而孤,去杭州闯荡时靠着业盐桐江发了财,又在“振箕裘之业”的基础上“奋起文学”,其本为贡生,且好书画戏曲、好结交名流,借着同冯梦祯的二公子冯云将相熟的机会,在当时的不少文人雅集上露了脸,也正是因着文人的西湖集会,他去过湖心亭、昭庆寺、岳王庙……西子湖山全印在胸中,又凭“婚嫁葬埋及缓急叩门无不应”的豪侠风骨,在江南小有声名。此时,据他真正做了自诩的“湖山主人”,尚有几年光景。
缓急扣门,不以无为解,分宅下泣,侧席而坐,存亡死生,不见颜色,人以为有伐木乾糇、我行收恤之义。盖其为人,量博而智渊,几沈而才老。其热肠侠骨,囊括一世之志气,如狀流渍泉,触地涌出。
——钱谦益为汪然明所作墓志铭
江南自是风流之地,风流之地自有佳人。金陵名妓陶楚生本为扬州人,年少时便堕入风尘,性孤傲却有艳名,慕名而访者无数,皆遭冷眼。但毕竟,佳人须有才子相配,陶楚生倾心于素未谋面的归安才子茅元仪,遣侍女拜访,不料茅以为一介风尘女子竟不自重至此,不肯相见。无奈之下,陶楚生想到了为人豪爽、交际甚广的汪然明,邀其说情,茅元仪终被打动,不料是时陶楚生已被倾慕她的巨商挟持。汪然明随即雇船携茅与一程姓佩剑男子前往巨商家,汪慷慨陈词,男子作“欲持刃往制”状,巨商难免忌惮,成全了陶茅二人,汪然明也得以名声大噪,一生为红粉奔走的故事似也自此开启。
汪然明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画舫绝非一日,但计划的落实,却是因为另一位佳人筑造新居采购木料时,发现有一块巨木正适合造画舫,便以之打造了不系园。佳人名叫王修微,扁舟载书独身往来天地,“登高临深, 飘忽数千里, 智能卫足, 胆可包身”,是当时罕见的有丈夫气的奇女子,可惜为情所困,苦恋诗人谭元春而无果,欲隐居静修。为此,汪然明为佳人修建了净居,一阁静卧西湖,水波环绕,“名净居天,唯圣人居,无异生杂”,不系园恰好可供其往来。后王修微嫁与汪的友人许誉卿,明亡后汪然明造访,佳人已在兵燹中离去,汪许二人彻夜促膝长谈,“一席话深千古事”,不过这皆是后话了。
打造不系园之前,汪然明便一直未停止过在吴越之间的结交与游历,既是自飨其在晚明的香软气息中浸润出来的风雅之癖,亦是为了在社会混乱、权力斗争频仍而难以跻身庙堂时拉近自己与士绅阶层的距离,在文化领域求得精神上的共鸣。基于此,交游、游历与诗文唱和、鉴赏买卖书画成了汪然明前半生的主旋律,这一时期他出没于金陵、姑苏等地,不过最爱的还是西湖。此时的西湖犹如残破的山水卷轴,湖山依旧,名胜荒芜,他嫌孤山的梅魂无寄、鹤梦寂寥,遂在山上建了放鹤亭,又缘亭补种梅花,继而重修湖心亭、水仙王庙,建制翠烟阁、准提阁、云岫堂,修修补补,西子湖容光焕发,满目青山不跲往来,正适合太平清赏。
幽怀拟向湖心写,静赏偏宜旅舍同。
一席话深千古事,半簾月淡五更风。
宁辞地主翻为客,北海由来酒不空。
——汪然明《过许霞城先生寓斋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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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完不系园不久,汪然明添置了新的画舫随喜龛,不久又陆续造了三条小船:团瓢、观叶、雨丝风片,“桂揖兰挠,宏丽特甚”,以西子为园林,四方宾客齐聚,乌声鸥背,花月朝夕,西湖为之增色,又因主人雅好戏曲,泛游时必选伎征歌,连宵达旦,词采翰墨,媲美曩俦, 触目成吟,主宾唱和集成两部诗集《不系园集》、《随喜龛集》付梓,片楮零墨留存至今,保留了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此时,除却陶楚生与王修微,他前后尚与柳如是、林天素、杨云友、黄媛介、柳素素、杨爱等诸多才姝名妓相往来,促成了柳与钱谦益的一段姻缘,为杨友云作《听雪轩集》,向文人友朋推销林天素的书画,凡遇佳人皆慷慨相助,结成生死金汤,赢得了“黄衫豪客”之美名。
秋日,张岱也来向汪然明借不系园去定香桥看红叶。船停靠时,不期而至的客人前来——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张岱留客饮酒,酒酣时陈、赵二人一展画技,一写古佛,一作肖像,诸人又作歌吹,兴起时,张岱请纯卿一展武艺以效裴将军之风采,纯卿听罢一跃而起,取来竹节鞭,挥鞭而作胡旋舞数段,舞罢大喝一声,雷霆震怒,清月敛光。故梦砉然破裂之前,这样的雅集在汪然明的西湖与画舫上举办过无数回。
当张岱在汪然明修葺过的湖心亭泛舟赏雪时,河山已有倾颓之势,西湖尚保留着当年的恣肆吟赏,无涯乐事。崇祯十四年夏,钱谦益以嫡聘之礼迎娶柳如是,婚船驶向虞山时,不解的路人皆以为文坛领袖自污声名,不成体统,纷纷向婚船抛掷杂物,钱柳二人怡然端坐船头,相顾一笑。是年,汪然明却离开了他的西湖,只身去闽,寻林天素。林是当时以画风超逸、有黄大痴、倪云林风貌著称的女画家,笔下山水情空超群,是曾踏访西湖的无数佳丽之一。二十余年前,汪然明的朋友作《绿窗记》一文,她以文意作画;初冬时汪然明于湖畔赏红叶,经过她寄身的妆阁,凝伫而未叩门;一个冬夜,自闽而来投奔汪然明的她准备回乡,汪然明置酒,她弹琵琶,哪怕不是阳关,荒寒之声也足够断肠。
数梢愧杀管夫人,闺中女儿秀蛾碌。
菡苔鸳鸯绣不真,明发言归思未歇。
自写河山作离别,一抹萧条落木风。
千里荒寒忽惊别,须臾掷笔共黯然,凄锵更上数条弦。
寸心泼墨写不尽,掩抑此中尤可怜。
是时涨风冬十月,满坐无声冰石裂。
乍看翠袖低暮寒,转喜红离岸映初。
——汪然明《冬夜湖上送女画师林天素还闽中,时汪然明置酒,林弹琵琶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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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在女画家笔下极少出现的寒山瘦水恰好契合了他的烟霞癖,还是临别的酒醉人、琵琶声销魂,汪然明对闽地女子林天素,金汤之情外又生情愫,爱或挂念,他自己从未提及,却每每作诗记下内心深处去探访的冲动,“遨游海国动经年, 林下琴樽信夙缘“。或是受了钱柳的一段好姻缘的鼓舞,崇祯十四年,他终于下定决心赴闽,去续断了二十年的前缘。
怀君令我动游思, 万里相寻来复去。
弹罢深情感去留, 微言更叙肠幽结。
殷勤还为问加餐, 转见行厨捧玉盤。
——汪然明
二人重逢已是半年之后,美人老去,卖画营生,芳华不减当年。见故人到访,林天素殷勤更胜当年,亲自下厨招待,多年不见,汪然明依旧感慨“莫感天涯知己少”,后又带着暧昧与狎昵的称林一声“老徐娘”。是时,北地只余荒烟蔓草空村,林天素被书画界名流争相赞誉的巅峰生涯早就逝去,不系园常常被官家征用,主人极少有机会借船组织西湖雅集,当年载得满船魏晋墨迹唐宋图画的汪然明也贫至典衣。山水已闲置,修葺过的苑阁亭台转眼破败如初,唯余孤山梅花千树,开得寂寞,再谈风月已不合时宜了。临别时,林天素赠以山水数尺,汪然明只觉手捧滿箧烟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说,当年王羲之见路边老妇人卖不出扇子,便题字扇上,扇子便被抢购一空,今日林姑娘便也是效此法助我了。二人一笑作别,是否再见不得而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叹,不说也罢。
女史林天素恐余溯流而归,远使致赆,多珍奇清品,佐以宣和纸,仿倪迂笔,又剪吴绫,摹米癫《春江归棹国》,并以画笔多种客装助。予笑谓昔人藏黄山谷书、韦苏州诗笔,且为江神妬。今天素遗我烟云滿箧,一苇将能济乎? 或如王右军老妪书扇事,假以助贫,造物庶其怜而释之。相笑而别。
——汪然明《武陵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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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林天素后,汪然明游武夷山,于崇祯十五年返杭。西湖旧游难问,娇香艳粉醉吴娃,梦里仍然真切,” 而图书鼎彝已作王谢燕子,飞去堂上久矣”,一年后明亡,空余石马铜驼,文酒萧条,西湖的旧客或殉了旧朝,或失了音讯。江南重归太平时,汪然明已年逾花甲,故旧飘零,又陷于困窘之境,属于晚明的西湖,那一捧他倾力铸造又亲身经历毁灭的繁华,从此只剩旧梦。
世事看来总戏场, 如何偏我独多伤。
每逢按剑无男子, 犹喜谭诗遇女郎。
昔慨侯门怀短铗, 今看彩服上高堂。
庭前绿映逢初夏, 喜视儿孙序雁行。
——汪然明《次儿请假归省,督师赠余风雅典型匾额。儿归, 因叙亲友随任十年无一存, 僮仆亦亡十七。余慨八十老人, 一切当谢, 使余年得闲, 即儿辈养志。感怀述事, 复拈八章, 自此当焚笔砚矣》
不过,汪然明毕竟是徽商出身,善于经营,短暂落魄之后重又过起了放浪湖山,青簾白舫,选伎征歌的生活,此时汪的次子中了进士,得以跻身士人阶层,不系园早已不在,西湖的主人未换,客人中走了许多旧知交,又多了不少新面孔,“黄衫豪客“”湖山主人“声名不减,重回观里琼花,桥边明月,三五踏歌,十千买醉的生活,彻底成了一场梦中人对旧梦的盛大祭奠。
顺治十二年夏,西湖荷花开得正好,红衣喧喧。汪然明自知到了弥留之际,此生即将走到终点,尚招来友人品画谈诗,吹箫摘阮,意识逐渐恍惚之际,便遣友人悉数散去,留他一人彻底堕入西湖的旧梦,人言琴语里,并无悲哀与留恋。那一年,他七十九岁,距上一个王朝的倾覆已有十一年。
“吁嗟梦华兮,孰知我忧。红牙紫毫兮,申写风流。钻辞陵谷兮,于彼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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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琚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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