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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东阿的地界上,视野之内必能看到喜鹊。这里果真是喜鹊的世界啊!村舍旁,麦场上,天空中,林子里,水渠边……到处都是喜鹊的身影。东阿人生活的每一天都有喜鹊和喜鹊的叫声相伴,甚至在梦中。
2005年,东阿县被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命名为“中国喜鹊之乡”。据县林业局局长杜吉利介绍,东阿现有喜鹊20余万只。一说到喜鹊,他的脸上就挂满喜悦。那是他心尖尖上的鸟啊!
在民间,喜鹊象征着好运和吉祥。俗话说:“喜鹊叫喳喳,喜事来到家”。喜鹊叫时翘头,同时尾巴也随着叫声上下翘动。它的尾巴坚挺而灵巧,就好像木偶戏中有人在尾巴下面扯着线一拽一拽似的,甚是有趣。喜鹊是杂食性鸟类,食大量害虫,如蝗虫、白蛾、金龟甲、蝼蛄、地老虎、蝉和蝽象等。灰喜鹊,更是松毛虫的天敌。
林子多了是好事,也是难事。光是虫害就令林业部门的人头疼的了,尤其是美国白蛾。虫害严重时,树林从绿到黄,从黄到红,像被大火烤过一样,成片枯干,遍野焦枯,被称为“不冒烟的火灾”。人工捉,喷药打,甚至出动飞机喷洒农药,也无济于事。全国每年虫害给森林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600多亿元。近年来,在外地杨树虫害大面积发生的情况下,东阿县的杨树却安然无恙。什么原因呢?喜鹊的功劳。一只喜鹊一年能吃掉1500多条害虫,可控制50至100亩的林子免遭虫害。喜鹊,是十足的森林卫士呢!
鸟巢是东阿林子里一道别致的风景。据调查,1998年之前,鸟巢少得可怜,2002年,平均每平方公里有鸟巢5个,到2005年,每平方公里有鸟巢25个,鸟巢总数至少在2万个以上。近年,招鸟工程也取得了显著效果。人工悬挂的2万余个鸟巢,鸟入住率达到36%以上。2006年,东阿县政府发布禁令:“凡有鸟巢的树,禁伐。”
一只,一只,又一只——三五只,八九只。喜鹊时而在田野的上空飞来飞去,拦截蛾虫,时而栖在枝头张望一会儿,随即飞起,飞越黄河,飞越大堤,向另一个地方飞去。它们引领着我的视线,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仿佛我的心也随着它们飞翔的身姿,在天空中上下起伏。
早先,东阿的绿色和喜鹊少得可怜。在老辈人的记忆中,只有满目的浑黄和肆虐的风沙。有打油诗为证:“大风一刮不见家,庄稼年年被沙压,一天喝进二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
东阿地处广袤的鲁西平原,何来风沙?
这里得说说东阿的历史和地理。春秋时期,东阿初属卫国,后归齐地。史书记载,三国时,曹植被封东阿王。在曹植来东阿“任职”之前,黄河就已流经东阿100余年。万里黄河几十几道弯?大弯套着小弯,小弯甩出大弯,大弯小弯不计其数。虽然那时的黄河频繁改道,但也造就了沃野良田,并未留下沙患。直到后来黄河成为“悬河”,灾难也就降临了。从清代光绪到民国年间,黄河东阿段差不多一年半决口一次。上世纪50年代以后,随着“引黄灌渠”、“引黄济津”、“引黄济卫”等输水工程的建成,东阿境内的渠首闸口发挥着巨大作用,每年输水量达几亿立方米,在把清流送给天津、河北等地的同时,东阿却把大量的沉沙留给了自己。到上世纪90年代末期,沙化土地面积已达70%,三成多土地已经严重沙化,到了寸草不生的程度。涉及村庄94个,人口12万人。
怎么办?没有别的选择——种树。东阿人埋头苦干,十年不止。老茧没有白磨,汗水没有白流,终于用绿色锁住了风沙。
绿色在东阿大地上一寸一寸地延伸着。1998年,全县造林9660亩,到2002年,全县造林29040亩。2003年春节还未到,天上还在飘着雪花。杜吉利和他的同事们就在各个造林现场用帆布搭起窝棚,当第一株树种下去之后,紧张的春季造林就开始了。窝棚既是指挥部,又是宿舍,也是苗木浸水发放点。他们吃在窝棚里,住在窝棚里,夜以继日地忙活着。那些天里,正遇上倒春寒,有的人手脚冻裂了,嘴上起了泡,嗓子喊哑了,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年底,县林业局统计,2003年,全县造林18.2万亩。其中,营造了1000亩以上的丰产林10处,500亩以上21处,200亩以上的30处,共建高标准绿化通道26条,绿化沟渠56条。2007年,东阿被全国绿化委员会授予“全国绿化模范县”的称号。
此后,东阿县造林热潮迭起。公司造林,部门造林,合作造林,股份制造林……到2009年6月底,东阿森林面积已达56万亩,森林覆盖率由10年前的12.5%飙升到现在的47%。沟渠路旁,田头地埂,能长树的地方,全部种上了树。
当东阿有了可观的林子之后,杜吉利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能造林的地方都造上林了,林业就此该画上句号了吗?不能。他想,树林越长越高,树林下边的空间越来越大,难道这个空间不能做些什么有用的事情吗?如果能种出有价值的耐阴植物,不仅能增加效益,还能增加生物的多样性呢。不是更有利于林业成果的保护吗?不久,他赶往北京请来药用植物专家郭顺星。经过认真踏查和取样分析,认为东阿林间空地大部分是漏土、漏水、漏肥的“三漏”土壤,除了耐阴喜沙的植物外,基本什么都不会长,只能长天麻。
于是,一个喜鹊叫喳喳的早晨,首期天麻种植技术培训班在林业局的会议室开课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钻研。很快,蜜环菌被培养出来。终于,林下种植天麻,在东阿获得成功。
我忽然想到那句话:历史,是可以创造的。而在历史的背后是人的身影。
林子给老百姓带来了哪些效益?在姜楼乡广粮门村,我见一户人家在盖新房,房顶上有几个光着膀子的人正在砌烟囱。新房临街,一打问,这是准备用作对外承揽焊接的门面房。见我们来访,主人赶忙从房顶上下来,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屋里,端上茶水和瓜子招待我们。
主人告诉我,他家有10亩杨树林,是1998年种下的。树种下后,他就去北京打工了,在建筑工地当电焊工。我问他,原来就会焊接吗?他说,不会,是在工地上跟师傅学会的。他很刻苦,边打工,边学习,竟考取了中级焊接工技术资格。如今,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是木头,已经轮伐了两次,一亩杨树能卖5000元。再加上揽的焊接活儿,也能赚一些钱,贴补家用。前几年,他的小儿子得了脑瘤,动了两次手术,花了十几万元,靠的都是卖树的钱。现在,他的小儿子已经完全痊愈,正与一帮小伙伴在院子里玩耍呢。他说,当初如果不是种树,孩子也许没救了,也就不可能有时间出去打工,出不去,就不可能学到焊接技术。现在,他家养了3头猪,12只鸡。车库里,还有两辆车:一辆是邦德摩托车,一辆是东昌牌的小四轮农用车。
广粮门村位于黄泛区,原来种小麦,一亩地打不了几十斤,年年闹饥荒,很多人都逃荒到东北去了。村里的变化是从种头一茬树开始的。种的树都是杨树,全村有5000亩,7年轮伐一次,伐后再种上树,头两年还能间种西瓜、花生、黄豆。现在村上每年林木收入都在400万元以上。“3年的树是柴,5年的树是银,7年的树是金”。有了钱,村上就可以搞一些公益事业了:修路,开水渠,建小学校,建老年文化活动室……
傍晚,我在东阿广场散步,看到广场上的“地标”竟是3只振翅欲飞的喜鹊艺术造型,它们相拥相抱,嘴角相叠,直指苍茫的天空——这是否象征着东阿和东阿人的某种精神呢?
“喳喳!喳喳!喳喳喳!”广场上,三五成群的喜鹊在觅食,忽起忽落……远处,一群老年人在扭着秧歌,咚咚的鼓声时而盖住了喜鹊喳喳的叫声,喳喳的叫声时而又盖住了咚咚的鼓声。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喜鹊和喜鹊的叫声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东阿的地域文化中了。
“我来自中国喜鹊之乡——东阿。”这是东阿县委书记王伟华去外地开会作自我介绍时,说的第一句话。她说:“东阿是出产阿胶的地方,东阿是生态宜居的家园。”常常是话音未落,人家就送给她热烈的掌声。“东阿是个充满机会的地方,你们不到东阿,也许是东阿的遗憾,但你们不到东阿看看喜鹊,不听听东阿喜鹊的叫声,你们会遗憾终生”。一双双眼睛看着这位颇有风采的女县委书记,她提高了声调,大声说,“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你们要相信20万只喜鹊所作的选择。”县长刘国强说,东阿正在申报国家级黄河森林公园,以生态旅游拉动经济,促进保护,是我们要做的下一步工作。
印第安人敬奉大地为生命之母。他们认为,大地上的各种生命组成了一个有灵性的生命之网。每一株树,每一只鸟,每一个人,都是无形的生命之网上的一个小小部分。东阿的林子都是人工林,看到这些林子,你会对那些种树人油然生出敬意!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就是用双手编织着大地的梦想啊!
那个梦想中,有喜鹊吗?当然。“喳喳!喳喳!”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个星球上,除了东阿还有什么地方有这么多的喜鹊呢?(此为缩写稿,原文刊于《报告文学》2009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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