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
读《师哲回忆录》,忽然发现彭德怀“论述山东”的一段文字,很有意思。
师哲是毛主席的俄语翻译。他很早就参加革命赴苏联学习。1940年以共产国际代表的身份回到延安,参加中苏交往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师哲陪同毛主席访问苏联,对中苏两国的交往史很熟悉。1957年担任山东省委书记。在长期的革命生涯中,师哲不但与毛主席建立了友谊,与周总理、任弼时、王震、彭德怀等革命家也很熟悉,他可以说是共和国历史的主要见证者。
晚年的师哲(左)与家人
1956年9月,师哲陪同彭德怀访问朝鲜,受到朝鲜人民的热烈欢迎。在一次旅途谈话中,彭德怀向他介绍起山东在中国版图上的重要作用。
他说:不要把山东孤立起来只当做山东来看待,它在中国的军事战略上具有重要地位,尤其是胶东半岛在地理上对保卫京津、旅大、上海具有重要意义。胶东地区像我国美丽大好河山的每处一样,都是伟大母亲身上的一块血肉。
师哲在回忆录中说:
这些话虽然是在旅途休息中闲谈时说的,但却富有远见和启发性。我常常思索、揣摩这些话中所包含的深远意义。
作为军事家,彭德怀经历了20世纪中国的很多战争。1916年,年仅18岁的彭德怀投身湘军,一干就是10年,出没于军阀混战的硝烟中;1926年又浴血在北伐战争的烽火里;1928年,彭德怀在湖南平江发动武装起义,并担任红五军军长,逐步成长为红一方面军的司令员;1937年率领八路军与日寇作战;1947年出任西北野战兵团统帅,操劳西北解放战事;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彭德怀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大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
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彭德怀从一位普通士兵成长为开国元帅。他不但在中国战场上取得胜利,在国际战场上也树立了赫赫战绩。1950年12月31日,中朝联军30万人发动第三次战役,将战线推进到三八线附近,当时中朝联军中很多人产生了速战情绪,“由北到南,一推就完,”“快打、快胜、快回国”,但彭德怀却下令全线停止追击。这让很多人感到不解。苏联的军事顾问向斯大林告彭德怀的状,认为打了胜仗不追击敌人,没有这样的司令官。但同样作为军事家的斯大林却给予彭德怀宝贵的支持,评价道:“彭德怀是久经考验的指挥员,他指挥志愿军打败了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军队。毫无疑义,真理在彭德怀同志这一边,今后要一切听彭的指挥。”斯大林在电文中称赞道:彭德怀是当代天才军事家,东方作战要依靠彭德怀。
彭德怀的卓越战绩表明,他是真正富有实战经验和远见的军事家,因此他的判断不能当做泛泛之谈。
师哲说:
彭总平常谈话不多,但他的话总是令人深思。
在那次旅行中,师哲并没有与彭总深入交流关于“山东”的话题。
那么,彭德怀认为“山东在军事战略上具有重要地位,不要把山东孤立起来只作山东来看待”,我们应该怎样“揣摩这些话中包含的深远意义”呢?
笔者尝试依照彭总的“立论”,做如下分析。
彭德怀是军事家,他的很多判断都是从军事角度来说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国美丽的大好河山的每一处,都是伟大母亲身上的一块血肉。每一块土地都很重要。但毫无疑问,不同地域也有不同的军事战略地位,有些非常重要,有些一般重要,有些处于次要地位,各自发挥作用。
从现代意义上说,中国在军事上处于重要战略地位的主要有这样几个区域: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山东。京津冀的重要地位自不待言,它是中国的首善之区,处于首脑中心地位;以上海为中心的长三角地区,它的重要地位也毋庸多言,属于中国的经济中心;珠三角地区的重要地位也是不言而喻的,这里有广州、深圳、香港、澳门等国际中心城市,自古以来海外贸易发达。如果说,京津冀属于中国的头脑,长三角属于中国的胸膛、经济心脏;珠三角则属于中国的肚腹,这里储藏了最多的财富;与以上所说的这几个区域相比,成渝是唯一处于内陆的地域,它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中国的战略大后方,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这一点,每当沿海地区遭遇外敌入侵时,成渝地区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它能储备大量战略反击力量。
在这几个战略区域中,山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从经济实力上来说,它位于全国第三位。但论发达程度则赶不上其他几个区域,甚至不如成渝。自古以来,这里都没有成为重要的经济中心。
山东的特殊在于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处于南北交界处,从东北来说山东属于南方,但从南方来说这里属于北方;连通东西海陆,来自海上的物资可以从山东进入中国西部,西部的物资也可以从这里出海。尤其是胶东半岛,深入渤海、黄海之间,是中国最大的一个半岛。
不能忽略的是,山东之所以在军事上处于重要地位,更在于它处于京津冀和长三角之间,就像彭德怀的判断一样:胶东半岛在地理上对保卫京津、旅大、上海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因此,不能把山东孤立起来只当做山东来看待。彭总的言外之意是:需要把山东与京津、以上海为中心的长三角联系起来看,放在这样一个大棋局中,我们才能发现山东对保卫中国两大战略中心具有重要意义。
现代军事战略战术的一个很大特点,是它已经走出陆权时代,进入一个陆权、海权、空权、信息、生物、金融、高科技等各方面战略战术全面运用的时代。在未来的战场上,很可能看不到士兵,像过去那样以人海战术和钢铁洪流为作战方式的战争已经不太适宜,战争形态正在发生变化。作家乔良曾提出了一个“超限战”的理论,大概就是对这种未来战争形态的描摹。
古时候,中国的主要威胁来自于北方以及内部的纷争,那是一个陆权为王的时代。近现代以来,中国的主要威胁来自于海上,是一个以陆权与海权并重的时代。随着时代的发展,空权、信息、生物、金融、高科技等发挥出愈加重要的作用,军事形态多样化。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陆权、海权相比于空权,还是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因为大宗的能源物资以及海外贸易,主要还是依赖于陆地和海洋。另外,就算未来战场上看不到大量士兵,比如用洲际导弹就可以解决问题,但军事基地还是一个陆地或固定的存在。这意味着战争形态可以是“超限”的,但作为人类生存空间的陆地和海洋,它的战略性始终不会降低。
“不能孤立地把山东当山东来看待”,就是不仅仅把山东放在中国的战略大格局中来看,还要放在一个更大的、亚太的战略大格局中来看。作为指挥过朝鲜战争这样一个世界级战争的彭德怀来说,他对山东的这个认识,相信不仅仅局限在国内,而是放在东亚这样一个国际格局中来认识的。
从一个大的维度来看,山东不仅仅处于京津冀和长三角战略重地的中心,还处于东亚各个战略重地的中心。与胶东半岛隔海相望的是朝鲜、韩国、日本。朝鲜具有较强的军事实力,韩国和日本则是世界上的经济发达国家。根据GDP来排序的话,亚洲的四大经济体分别是中国、日本、韩国和印度。因此,我们说东亚是亚洲经济最活跃的地方,并不过分。这也就意味着,越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它的战略地位也就越重要。更重要的是,韩国和日本都有美国的驻军。分布在日本和韩国的大部分地方,在美国的各种海外军事基地中,韩国和日本是驻军最多的。
胶东半岛恰恰处于与韩国、日本隔海相望的“前哨站”上。山东的北边是京津冀、旅顺大连,南边是长三角,西边是中原。如果单纯从军事战略的角度来看,山东所处的重要地位几乎是不可替代的。
对于山东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不仅彭总非常看重,毛主席也早就看到这一点。1939年毛主席派罗荣桓去山东后,曾高度评价道:“山东只换上一个罗荣桓,山东全局的棋就下活了。山东的棋下活了,全国也就活了。山东把所有的战略点线都抢占和包围了。只有山东全省是我们完整的、最重要的战略基地。北占东北,南下长江,都主要依靠山东。”同年,许世友也来到山东,毛主席对许世友说:“你到了山东之后,除了打击日寇外,还要阻止外国军队登陆胶东,以免外来势力干预我国军事内政,使中国造成南北割据的局面。”正是因为山东背靠中原,南接江淮,北迫京津,面临渤海、黄海,它重要的战略地位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说,京津冀是中国的大脑,长三角是中国的胸膛和经济心脏,珠三角是中国的腹部,蕴藏了更多的财富,成渝是中国的战略大后方,那么,山东则是中国的战略门户、眼睛、前哨站!
当然,也许有人会说,从军事战略的角度来看,东北不重要吗?大西北不重要吗?大西南不重要吗?海峡两岸不重要吗?中原不重要吗?是的,祖国的所有地方都很重要,但从战略角度来说,有轻重缓急之分。随着苏联解体和俄罗斯的衰落,东北和大西北的战略地位有所下降,大西南几乎没有威胁中国的存在,海峡两岸只要秉持早先达成的共识,将来和平统一是最好的选项。中原提供了大量的粮食,是中国的粮仓,但在海权和空权的时代,中原的战略地位也有所下降。
但是,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山东,这5个地方在军事战略上的重要地位几乎是不可替代的。尤其是山东,具有扼守中国门户的作用!在未来,山东的战略重要性可能还要增强。
山东在军事战略上具有重要地位,也意味着它在经济上处于一个重要地位,军事战略的保障能力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改革开放40多年来,山东的经济一直位列全国第三,这是一个好成绩。但近些年我们发现,山东的经济与南方相比出现了下滑,差距有越拉越大的趋势。当然这与山东的经济转型有关,如今新旧动能转换已经全面起势,相信山东的再次崛起已经到来。
在军事战略中,我们知道山东不能成为一个“洼地”,同样,在经济发展中,山东也不能成为一个“洼地”。连通东西海陆,承南接北,优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山东不能“平庸”。山东有1亿多人口,这是发展的强大人力资源;山东工业、农业基础雄厚,40多个工业大类山东是最全的,农业产值位列全国第一,陆地和海洋资源丰富,在全国各个省市中,山东各方面的物质产能都能做到自产自足,这是山东再次崛起的强大内在动力。雄厚的工农业基础决定了,如果山东能在这个基础上更上一层楼,成为与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一样经济发达的地区,它所产生的经济价值将不仅仅满足山东一亿多人口的需求,对平衡中国南北经济乃至全国经济的发展,都有巨大推动和辐射作用。
同样,我们也可以“反向”分析一下,假如山东成了一个“经济洼地”,成了京津冀和长三角之间的“中间塌陷地带”,那么,处于如此重要军事战略地位的山东,如何成为京津冀和上海发展的屏障和保障?如何肩负起中国战略门户的作用?
山东是文化大省。毛主席1952年视察山东时说:“山东是我们中华民族最早生息的地方,也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山东诞生了孔子、孟子、孙子、墨子、贾思勰等众多文化和技术大师。很有意思的是,山东这些文化大师都具有“开山宗师”的味道,孔孟的儒家学说自不待言,孙子的军事理论不仅影响中国2000多年,还影响到国外,墨子在逻辑学和科学方面的贡献非常独特,贾思勰诞生在寿光,寿光的蔬菜至今天下闻名……
山东古代出现的这些思想和技术理论,有三个重要特点,一是务实,二是积极,三是全面。文圣孔子、武圣孙子、科圣墨子、农圣贾思勰,都对后世有重要影响。儒家文化诞生于齐鲁文化中。如果评选一种对中华主流文化影响很大的地域文化,那么齐鲁文化可能是争议最小的。这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说明山东的重要地位,建立在深厚的文化基础上,发展才能行稳致远。
总结
师哲在他的“回忆录”中,记录了给他印象深刻的3位元帅,一位是彭德怀,一位是贺龙,另一位是徐向前。
师哲认识彭德怀是在1943年的10月,他在延安杨家岭任弼时的办公室前看到了一位陌生人,任弼时告诉他:“这就是彭副总司令,刚从前线回来。”彭德怀给师哲的印象很深刻,他谈话不多,看得出他不大愿意跟人多聊闲天,但在短暂的交谈中,使人感到他是一位沉着冷静,能够深入思考的人。师哲说:“彭德怀给我留下的第一个永不消失的印象就是:良师益友。”
彭德怀与师哲谈论山东在军事战略上的重要地位,并没有拓展开来详细分析。但师哲在回忆录中格外记录彭总的这段谈话,并引发他的思考,也说明彭总这个论述对他来说印象深刻。
正像彭总判断的那样:山东在军事战略上具有重要地位,尤其是胶东半岛对保卫京津、旅大、上海具有重要意义,因此不要把山东孤立起来当做山东来看!
放在东亚各个战略重地的大格局中,山东的战略地位更加明显:它的北面是京津冀,西面是中原,南面是上海和长三角,与它隔海相望的是拥有大量美国驻军的韩国、日本,山东恰恰处于众多战略重地环绕的中心,它完全能称得上是中国的战略前哨站、眼睛、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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