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一整晚
文/吾玉
谁撑把小纸伞,叹姻缘太婉转
1
这已经是第七场下雨的戏会了。
燕池生抬头望了望天,叹了口气。
初登戏台就一夜成名的少年昆曲王,首轮露天戏会,七座城市,七场哗啦啦的雨,戏迷们都戏称他为“龙的儿子”,亲昵地叫他龙太子燕池生欲哭无泪。
换好装后,他拐到了后巷的一家小面馆,打算安安静静地吃碗面,银盘坠地的雨声中,他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句:
“为什么不唱了呢?”
抬起头,一张泪光朦胧的面孔映入眼帘。
穿着不知朝代的褐色布衣,长发如瀑,雪白的双足赤裸着贴在地面,浑身湿漉漉的,装扮神态都像极了古旧小说里的神话人物。
“为什么不唱了呢?”姑娘执着地问着,漆黑的眼眸里蓄满了泪,仿佛这于她而言是一件天大的伤心事。
民国二十三年的雨夜,燕池生就这样遇上了碧井。
2
起初燕池生以为碧井是他的哪个戏迷,谁知问起她的一切她都摇头不知,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只知拉着他的袖子,一遍遍道:
“我是碧井,你是阿良,你会唱戏给我听。”
他想她约摸是精神有些问题了,又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叹口气,他只好暂时留她住在他的小院。
此后每天晨起练早课时,燕池生都会发现,碧井总会坐在长廊上,痴痴地听他唱昆曲,一副入了迷的模样。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戏痴罢。
心中暗叹,百转千回的唱腔中,不知不觉便对她又多了几分怜惜。
戏曲唱到哀婉的地方,连天公似乎也被打动,先头还一派晴朗的长空,眨眼就变了颜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燕池生摇头暗嘲自己还真是雨神的命,甩了长袖奔回廊下躲雨,一抬眼,却看见碧井哭得满脸是泪,丝毫不逊色于外头的大雨。
又堪怜又好笑的,燕池生递上素帕,为她擦去眼泪。
未唱完的戏就在廊下继续唱了起来,咿咿呀呀的戏文中,外面风雨交加,里头却是古意盎然,如推开了一扇红木门,斑驳岁月在指尖低吟。
水袖翻飞间,燕池生恍惚觉得,碧井漆黑的眉眼似曾相识,宛如故人。
3
日子就这般如流水缓缓淌过,燕池生渐渐习惯了碧井的存在,他甚至私心想过,再找不到碧井的家人就算了,让她跟着自己一辈子也是不错的。
怀着这样的念头,燕池生带着碧井回了趟老家,夕阳中的宅院如迟暮的老人,安详而静好。
碧井对老宅很是喜欢,牵着他的手到处看,似乎比他还要熟悉这里的每一处。
他在夕阳中微眯了眼,只盼时光静止在这一刻,不扰不惊。
但终究是乱世,快活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与碧井刚回城,日本人就找上了门。
指名道姓要他为他们的松本将军唱戏,凤仙楼里,人人脸都变了色。
那松本次郎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上的中国人不计其数,燕池生性子又倔,绝不会肯低下头卖国求荣,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临行前,他抚过碧井的脸颊,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声音如风中落叶,饱含哀伤与不舍。
他已在心里打定主意,这一去,怕是十之八九回不来了。
4
像做了好长的一场梦。
他梦见枪声响起,鲜血四溅,自己在戏台上直直倒了下去。
碧井伏在他身上哭,天际闪过一道绿光,一团青影在光晕中摆动着,有什么缓缓融入了他体内,他在那一瞬间竟触摸到了她的意识……
等到醒来时,燕池生才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戏楼的同伴们搂着他喜极而泣,碧井却不见了。
她救了他,自己却消散如烟。
他回了老宅,疯狂地翻箱倒柜起来,终于,他找到了那幅画像,那幅儿时就见过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明眸皓齿,长发如瀑,双足雪白——赫然正是碧井!
呼吸一窒,他看向落款处,笔墨泓然,只有三个字,燕玉良。
那是他的太祖爷爷。
耳边陡然响起那句不谙世事的话:“我是碧井,你是阿良,你会唱戏给我听。”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5
古老的宅院里有一口井,井中睡着一条龙,一条神话传说里才存在的龙。
她在上古屠龙者手中幸存下来,随洪荒岁月沉睡至今,却被一个声音唤醒。
百转千回的唱腔,哀婉动人的戏文,她深深入了迷,从井里飞出,化为了人形,认识了那个叫作阿良的清俊少年。
从此朝夕相伴,度过多少寒暑,却是好景不长,她身上的气息引来了屠龙者的后代,为了避难,她不得不又躲到了井下。
可当她再次醒来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王朝更替,百年时光翩跹而过,她回到人间,痴痴寻找起了她的阿良。
千辛万苦间,她好不容易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唱腔,戏台上的身影清俊如昨。
眼眶一涩,上古呼风唤雨的龙女泪流不止,于是天地变色,在哀婉的戏曲声中,大雨怆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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