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
文/吾玉
你随风飘扬的笑,有迷迭香的味道
1
穆森来到那家咖啡厅时,正是华灯初上。
柔光笼罩着整个大堂,乐曲悠扬,咖啡厅的装潢是中世纪的西洋风,颇有一番民国法租界的韵味。
穆森是名卧底警察,特地来此蹲点抓走私集团,却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会遇见茹音——
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腰肢曼妙,款款向他走来,高跟鞋敲打着地板,一步一步间,仿佛时光在后退,带着旧世纪名媛的慵懒风情,优雅得像一只猫。
她在他面前坐下,如水的双眸望向他,哀伤莫名:
“先生愿意听一个故事么?”
2
民国十六年,波尔街二十三号,也是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百乐门的舞台上,歌声婉转,台下坐着的男人不经意地抬头一望,便与台上的歌女四目相接,水眸,红唇,慵懒的腰身——
不需要什么言语,仿佛空气中都散发着迷迭香的味道。
如戏本中所写,年轻的军阀,貌美的舞女,才子佳人的故事就此上演。
他一掷千金,包下全场,追光灯之下,只听她为他一人而唱。
情意浪漫而灼热,似一团火,点燃彼此。
世道混乱,格局紧张,各地军阀割据,他壮志凌云,曾搂紧她的腰,在她耳边郑重许诺,等一切安稳下来,他就娶她进门,叫她坐上所有女人都羡慕的那个位子。
她笑了笑,眼底却有些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没过多久,军阀混战一触即发,他满腔热血,誓要大展拳脚,军情却接连泄露,他率领的军队吃了几次败仗,被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渐渐的,有流言蜚语传出,敌方在他身边安插了内线,他开始警觉留意起来。
直到有一次半夜,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枕边空无一人,他悄悄起身,摸到了书房,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了她的背影,她正翻箱倒柜着,不知在找些什么……
3
灯光昏暗而暧昧,穆森抿了口咖啡,挑眉一笑:“美女间谍?”
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年代并不鲜见,茹音笑了笑,脸上光影流转:“确切地说,是个失败的杀手……”
第一次出现在百乐门,丝袜中的利刃已是要蓄势待发,他却蓦然抬头,冲她一笑,漆黑的眼眸粲然若星。
四目相接,她一愣,失了最佳时机。
他不会想到,她是他死对头的养女,自小流落街头的孤儿,被训练成杀手特工,他是她执行的第一次任务,却在此后的许多次机会中迟迟没有下手,只因为她眷恋上了他怀抱的温度,在他低沉动听的声音中,不知不觉沦陷……
穆森听到这,有些忍俊不禁,摊摊手:“故事实在不算多新颖,你知道的,八点档常演些这样的东西来骗取大把眼泪,我期待结局没那么俗套。”
茹音也跟着笑了,脸色却越发苍白:“也许要令你失望了,结局同样很俗套,甚至更加……”
话还未完,穆森突然站起身,望向窗外,瞳孔骤缩——目标人物出现了!
他抓起外套,对茹音抱歉一笑:“我等的人来了,小姐的故事只好下回听了。”
说着,他风一样地掠出了雅座,朝门外奔去。
茹音望着他的背影,眸光闪烁,沉淀了大半个世纪的眼泪终是滑落下来,滴在了餐布上,转瞬即逝。
来收拾桌子的服务生手脚麻利,对茹音视而不见。
事实上,整个咖啡厅,除了穆森,谁也看不见她。
白皙的手指抚向咖啡厅的一廊一柱,岁月无情,这里早不是当年歌舞升平的百乐门了,波尔街也在历史变迁中换了模样,所谓斗转星移,不过如此。
只有她还怀有执念,徘徊在世间,年年岁岁地寻找他的身影,今夜是她轮回转世的最后期限……
可惜,灯火摇曳间,他终究还是没能想起她。
4
车子撞来的那一刻,穆森的身子高高飞起,一片恍惚间,似乎有双手温柔地托住他,像瞬间跌进了温暖的海洋,他被护得周全,有什么却荧光四散,一点点消逝在了风中……
“阿森,我爱你。”
痴痴的呢喃在他耳边飘过,如一记响钟,敲醒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倏然闪过脑海,透过扬起的尘埃,他分明看到了那未完故事的结局,也是这样的街头,也是这样的埋伏,最后的最后,也是这样的以身相挡,不顾一切,凛冽地直逼人心。
警车呼啸而来,警笛大作,他从半空跌倒在地,却是毫发无伤。
许多同事围了过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他头顶,他却怔怔地抓紧手心,但有什么却依旧从他指缝间无情地溜走,风过无痕。
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嚎啕大哭,空气中仿佛传来迷迭香的味道。
依旧是那年百乐门不变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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