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年愈六旬的老收藏家齐抗美先生,近日光临笔者寒舍,请山人鉴赏的众多辽金文物中的,一件最普通的铜符牌。然而,它的文字却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牌面上四个契丹小字是为汉译“景宗皇帝”四字,牌背一个契丹字,汉译是为“令”字。这是笔者所见上千面契丹文符牌中,第二面以死去皇帝庙号铸制的“令牌”,而且两面牌子都出自同一个皇帝——景宗天赞皇帝耶律贤。尽管两面牌子材质不同,一个是金牌(见图1、),一个是铜牌(见图2、),但文字都是死去皇帝庙号“景宗皇帝”“令”字。这在辽代九帝中是绝无仅有的。
齐先生牌子为青铜铸制,形体厚重。形制为中心圆形,四周出廓,牌面上中圆珠上铸系环,圆珠两侧对称铸高浮雕怪兽(龙?)头,下连左右对称之侧视虎面,虎颔下为两朵云气相连的祥云。整个牌子给人威严凶猛,煞气四溢神秘的感觉。牌子锈色斑驳,五色斑斓,层次分明,一眼开门之真品。牌面中心圆内阳铸四个扁体隶书契丹小字,汉译为“景宗皇帝(右上下左上下)”。牌背左怪兽(龙?)头旁有飞鸟形象,这应是鬼魂正飞升情景。正中有缠绕在一起双蛇,是阴间的守护兽。右怪兽(龙?)头旁百一怪物残面,两只圆眼一实一虚,侧面的巨口鬓间的粗髯,共同营造了一个阴森恐怖的阴间气氛。中心圆内阳铸一个大字契丹文“令”字。牌通高88毫米,最宽处90毫米,最厚处9毫米,重265.2克。
为什么用死去皇帝的庙号铸制 “令牌”?笔者在2010年2月25日博文《契丹文“'景宗皇帝手令’ 背'宜速’”金牌考释》中曾给予解答。指出,这种用死去皇帝的庙号铸制的“令牌”,是“称制”皇后,代行皇帝权力的一种变通手法。当然,这种变通办法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实行的,是要有天下人认可的条件的。那就是:一、皇帝生前,皇后就参与朝政,并有卓越贡献于朝廷,说白了就是早已掌权。二、新皇年幼,无法管理国事。
而恰恰景宗皇后萧绰,具备上两个条件。萧绰在景宗生前就已经以“天赞皇帝”名义,行使皇帝的权力十三年了。“天赞皇帝”死后,萧绰以丈夫的“庙号”名义,继续行使皇帝权力,顺理成章,臣民钦服,不会有异议。其次,景宗死时,萧绰29岁,耶律隆绪12岁。儿子虽然“即皇帝位於柩前”,但未经柴册礼,用小皇帝名义行使权力应无人听从,以皇太后名义行使权力,册皇太后仪又未进行,在崇尚天皇帝的国家,以未册立皇太后名义,称制行使权力亦应迟滞难行,在情势逼迫下只好暂借死了的天皇帝名义去行使皇帝权力。
其三、以死去皇帝庙号行使皇帝权力,只是一个权宜的临时措施。时限大约只在先皇帝过世之日,至新皇帝行柴册礼,称制皇后行过册皇太后仪,包括必行的再生礼后,这段短暂的期间内。这应是萨满教礼制规定使然。让我们看看《辽史》是怎样记录这段时间的。
“(乾亨)四年秋九月壬子,景宗崩。癸丑,即皇帝位於柩前,时年十二。皇后奉遗诏摄政,诏谕诸道。
冬十月己未朔,帝始临朝。辛酉,群臣上尊号曰昭圣皇帝,尊皇后为皇太后,大赦。以南院大王勃古哲总领山西诸州事,北院大王、于越休哥为南面行军都统,奚王和朔奴副之,同政事门下平章事萧道宁领本部军驻南京。
十一月甲午,置乾州。
十二月戊午朔,癸酉,奉大行皇帝梓宫于涂殿。庚辰,省置中台省官。
统和元年春正月戊午朔,以大行在殡,不受朝。乙丑,奉遗诏,召先帝庶兄质睦于涂殿前,复封宁王。加宰相室、宣徽使普领等恩。丙子,以于越休哥为南京留守,仍赐南面行营总管印绶,总边事。遣使赐于越休哥及奚王筹宁、统军使颇德等汤药。命恳笃持送休哥下车榜,以谕燕民。辛巳,诏留守于越休哥挠之,勿令就功。赵妃及公主胡骨典、奚王筹宁、宰相安宁、北大王普奴宁、惕隐屈烈、吴王稍、宁王只没与潢帐、国舅、契丹、汉官等并进助山陵费。癸未,齐国公主率内外命妇进物如之。
二月戊子朔,禁所在官吏军民不得无故聚众私语及冒禁夜行,违者坐之。甲午,葬景宗皇帝於乾陵,以近幸朗、掌饮伶人挞鲁为殉。上与皇太后因为书附上大行。丙申,皇太后诣陵置奠,命绘近臣於御容殿,赐山陵工人物有差。庚子,以先帝遗物赐皇族及近臣。乙巳,以御容殿为玉殿,酒谷为圣谷。戊申,以惕隐化哥为北院大王,解领为南府宰相。辛亥,幸圣山,遂谒三陵。甲寅,以皇女长寿公主下嫁国舅宰相萧婆项之子吴留。
三月戊午天德军节度使颓剌父子战殁,以其弟涅离袭爵。己未,次独山。遣使赏西南面有功将士。辛酉,以大父帐太尉耶律曷鲁宁为惕隐。甲子,驻跸辽河之平淀。辛巳,以国舅、同平章事萧道宁为辽兴军节度使,仍赐号忠亮佐理功臣。壬午,以青牛白马祭天地。
夏四月丙戌朔,幸东京。以枢密副使耶律末只兼侍中,为东京留守。庚寅,谒太祖庙。癸巳,诏赐物命妇寡居者。丙申,南幸。辛丑,谒三陵,以东京所进物分赐陵寝官吏。复诏赐西南路招讨使大汉剑,不用命者得专杀。壬寅,致享于凝神殿。癸卯,谒乾陵。乙巳,遣人以酒脯祭平章耶律河阳墓。庚戌,幸夫人乌骨里第,谒太祖御容,礼毕,幸公主胡古典第饮,赐与甚厚。壬子,大臣以太后预政,宜有尊号,请下有司详定册礼。诏枢密院谕沿边节将,至行礼日,止遣子弟奉表称贺,恐失边备。枢密请诏北府司徒颇德译南京所进律文,从之。遂如徽州。以耶律庆朗为信州节度使。
五月丙辰朔,国舅、政事门下平章事萧道宁以皇太后庆寿,请归父母家行礼,而齐国公主及命妇、群臣各进物。设宴,赐国舅帐年物有差。壬戌,西南路招讨请益兵讨西突厥诸部,诏北王府耶律蒲奴宁以敌毕、迭烈二部兵赴之。癸亥,以于越休哥在南院过用吏人,诏南大王毋相循袭。庚午,耶律善补招亡入宋者,得千馀户归国,诏令抚慰。辛未,次永州,祭王子药师奴墓。乙亥,诏近臣议皇太后上尊号册礼,枢密使韩德度以後汉太后临朝故事草定上之。丙子,以青牛白马祭天地。戊寅,幸木叶山。西南路招讨使大汉奏,近遣拽剌跋剌哥谕项诸部,来者甚众,下诏褒美。
六月乙酉朔,诏有司,册皇太后日,给三品以上法服,三品以下用大射柳之服。西南路招讨使奏项酋长执夷离子隈引等乞内附,诏抚纳之,仍察其诚伪,谨边备。丙戌,还上京。己丑,有司奏,同政事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卢俊与公主不协,诏离之,遂出俊为兴国军节度使。辛卯,有事于太庙。甲午,上率群臣上皇太后尊号曰承天皇太后,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辅皇帝,大赦,改元统和。丁未,覃恩中外,文武官各进爵一级。以枢密副使耶律斜轸守司徒。
秋七月甲寅朔,皇太后听政。乙卯,上亲录囚。王子司徒娄国坐称疾不赴山陵,笞二十。辛酉,行再生礼。癸酉,临潢尹兖进饮馔。上与诸王分朋击鞠。丙子,韩德威遣详稳辖马上破项俘获数,并送夷离之子来献。辛巳,赏西南面有功将士。”
从《辽史》记载中可以看到,契丹的确有“太后预政,必经册封,要有尊号”的规定。否则不会有“大臣以太后预政,宜有尊号,请下有司详定册礼。”“诏近臣议皇太后上尊号册礼,枢密使韩德度以後汉太后临朝故事草定上之。”的记载。册皇太后日之前必须拜谒祖陵及历代先帝陵;必须在大行皇帝下葬后进行;必须在以青牛白马“祭天地,祭木叶山神,祭辽河神”之后进行;必须与新皇柴册改元同时进行。只有完成这一系礼仪之后,皇太后听政(即以自己名义处理国政)才算合法。
这之前,从乾亨四年秋九月壬子,到乾亨五年六月甲午的近十个月时间。因为没有改元,伦理上仍为天赞皇帝乾亨年间,故以以死去皇帝庙号行使皇帝权力,于国于家,于理于法,都顺理成章,无可指摘。这亦是用死去皇帝的庙号铸制的“令牌”,代行皇帝权力变通手法的条件之四。
这种用死去皇帝的庙号铸制 “令牌”,是承天皇太后在景宗去世后,为防止动乱,弹压群臣,稳定政局而采取的果断措施之一。从《辽史》以上展示的乾亨四年秋九月壬子,到乾亨五年六月甲午的近十个月的史实,可以看出年轻的萧绰太后,政治上是多么老谋深算,通过各种手段,为自己主政组建了一支优秀的忠诚的,外可抵御强敌大宋,内可以改革弊政、富民强军的执政团队。把一切危机萌芽都消弥于无形之中,为契丹的中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景宗皇帝令牌”在此期间的作用功不可没。铜质“景宗皇帝令牌”应是继弹压皇族的金质“景宗皇帝手令宜速”令牌之后,铸造的弹压地方的令牌。还应有弹压百官的银质“景宗皇帝令牌”,虽尚未发现,但肯定存在过。这件铜质“景宗皇帝令牌”亦应是珍贵的契丹文物,对研究和了解乾亨四年至统和元年这段历史有重要的史证作用。
泉痴山人2013/7/8于京东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