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
一九一五年五月
胡虏多反复,千里度龙山,腥秽待湔,独令我来何济世;
生死安足论,百年会有役,奇花初茁,特因君去尚非时。
易昌陶,字咏畦,湖南省衡山县人,是主席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八班的同学与挚友,于1915年3月病逝。5月23日,学校为易昌陶开追悼会,师生共送上挽诗挽联256幅,并编印成册,题为《易君咏畦追悼录》,主席此联亦在其中。
5月7日,袁世凯接受日本“二十一条”,一师学生集资编印日寇侵华的文章和资料,题为《明耻篇》。主席在仔细阅读批注《明耻篇》后,于封面上写道:“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半个月后,举行易昌陶的追悼会,故在师生的挽诗挽联中除悼念学友外,亦多含“毋忘国耻”之意。下面,我们就来分析主席的这首挽联。
胡虏多反复:胡虏,本是秦汉时期对匈奴的称呼,如《汉书·晁错传》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后常用以指代北方敌对部族,如岳飞《满江红》记:“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主席此处用“胡虏”指代侵华列强,尤指日本侵略者。盖彼时正值一战,欧美诸强的注意力皆在欧洲,独日寇专注侵华。
一年以后,即1916年7月25日,主席在致同学萧子升的信中提到:“然(日本)无论何人执政,其对我政策不易。思之思之,日人诚我国劲敌!感以纵横万里而屈于三岛,民数号四万万而对此三千万者为之奴,满蒙去而北边动,胡马骎骎入中原,况山东已失,开济之路已为攫去,则入河南矣。二十年内,非一战不足以图存,而国人犹沉酣未觉,注意东事少。愚意吾侪无他事可做,欲完自身以保子孙,止有磨砺以待日本。”
主席在1916年就预测二十年内中日必有关乎生死存亡的一战,故而对“国人犹沉酣未觉,注意东事少”感到忧心如焚。以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计,这是在十五年之后,以1937年的“七七事变”计,这是在二十一年之后!主席在写这封信时,年仅23岁。
千里度龙山:龙山,即逴(chuò)龙山,传说中位于北方的山。《楚辞·大招》记:“北有寒山,逴龙赩只。”王逸注:“逴龙,山名也。赩(xì),赤色,无草木貌也。言北方有常寒之山,阴不见日,名曰逴龙。”主席此句源自南朝宋·鲍照《学刘公干体五首 其三》之“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然鲍诗是写北方的大雪因寒风的助力而迅疾飞舞,千里南下的气势,主席化用此句,是写日俄诸强自我国北方入侵之咄咄逼人。
腥秽待湔:腥秽,腥臭秽气,意指当时中国社会存在的各种肮脏黑暗。湔(jiān),洗涤,冲刷。
独令我来何济世:意指社会原本是期待我们一起去改革匡正,可你现在一死了之,却叫我如何救世济民?
生死安足论:此句源自文天祥《正气歌》之“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意思是说:这种浩然之气盛大无边,充塞宇宙,令人敬畏,万古长存。当其直冲霄汉,贯通日月之时,生死问题都根本用不着谈论。文天祥兵败被俘后,被关在元大都(今北京)一间又脏又矮、又湿又暗的土屋里。屋内关押了许多人,通风口又被堵塞,到处散发着腥臊汗臭味。更有霉米、粪便、腐尸、死鼠散发出的各种恶臭秽气,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就成了瘟疫。在如此恶劣的居住条件下,很少有人不染病的,可文天祥以虚弱的身体在此生活了两年,却能始终保持健康,他认为这全是拜孟子所说的“浩然正气”所赐,遂作《正气歌》。主席在此处引用文天祥的“生死安足论”,既是表达理想主义者的生死观,亦是呼应上联中的“腥秽待湔”。
百年会有役:此句源自陶渊明《归田园居 其六》:“问君亦何为,百年会有役。”百年,指人的一生。役,劳作。主席化用此句,意指人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有限的一生,都做了哪些事情。
奇花初茁:奇花,指易昌陶身负奇才。初茁,指易昌陶年纪尚轻。
特因君去尚非时:意指易昌陶尚未施展才华就匆匆离开人世,实在是去得不是时候。
周世钊,是主席在一师的同学,其在《易君咏畦事略》中称:“君生而聪颖,异群儿,端重不苟,言语举止常有法度。初受书于其祖,四年,尽通四书五经诸书。”由此可知,易昌陶是聪明博学而又言行端正之人。6月25日,主席在致友人的书信《致湘生信》中谈到:“同学易昌陶君病死,君工书善文,与弟甚厚,死殊可惜。校中追悼,吾挽以诗,乞为斧正。”随信附诗四十句。关于这首挽诗的赏析,我们将在下一篇文章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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