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1427-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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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幅画,它叫“《沧州趣图》”
1983年,文化部组织最权威的书画鉴定家启功、徐邦达、杨仁恺、谢稚柳、刘九庵、傅熹年等人组成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在全国进行公、私藏画鉴定,甄别真伪、品定等级,汇聚成册,编撰《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以及《中国古代书画目录》。
桃源村长在检索《中国古代书画目录》时,发现一幅明代吴门画派巨擘沈周的作品。《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将其命名为“《沧州趣图》”。
《中国古代书画图目》著录
沈周《沧州趣图》
明代的整体审美,借用马未都的一句话:「粗大明」!沈周、文徵明皆有“粗笔”一类的画风,就与明代整体的审美倾向有关。
《沧州趣图》,故宫博物院藏,就是沈周中晚期“粗沈”风格的代表作,美术史教材里的沈周标准件!
沈周《沧州趣图》全卷
纸本,水墨淡设色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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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可以肯定,《沧州趣图》,确是代表沈周画风的真迹!
沈周的《沧州趣图》,频繁出现在美术史教材类书籍当中。只不过,单独的学术研究文章却很少。究其原因,主要有两点:没有年款;题跋信息较少。
「佛系」的沈周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白石翁,吴门画派的开创者,文徵明、唐寅的老师,「吴门四家」之一,画史上更赞誉为「明世第一」:
先生绘事为当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鱼,悉入神品。其画自唐宋名流及胜国诸贤,上下千载,纵横百代,兼综条贯,莫不揽其精维。……一时名士如伯虎、徵仲之流,咸下龙门,国朝画苑不知谁当并驱也。
——王穉登《吴郡丹青志·神品志》
元代的钱选(1239-1299),画名远扬,所以,造他假画为营生的人也颇多。钱选,深恶痛绝,不惜以改号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品牌,保住自己的饭碗:
余改号霅溪翁者,盖赝本甚多,固出新意,庶使作伪之人知所愧焉。
——钱选《白莲花图》
反观沈周:文物贩子,造他的假画,沈周毫不追究;甚至拿着假画让他署款,沈周也欣然应允:
沈先生周,当世之望,乞画者或一乞累数纸,殊可厌恶,而先生处之泰然。其后贋幅益多,片缣朝出,午已见副本,有不十日到处有之。……作伪之家,便有数枚印,既不可辨,则辨其诗。初有效其书逼真者,已而先生又遍自书之,凡所谓十余本者,皆此一诗,皆先生笔也。……或以问先生,劝少止,先生曰:‘吾意亦有在耳,人恳请者岂欲为玩适,为知者赏,为子孙之藏邪,不过卖钱用使。吾诗画易事而有微助于彼,吾何足耶’。
——祝允明《记石田先生画》
可以说:沈周,淡泊名利,是明代典型的「佛系」画家。沈周,也确实终身布衣,清代官修的《明史》将沈周列入“隐逸传”。
就是说,沈周有两重身份:一是著名画家、诗人;二是类似于陶渊明一般的隐逸高士!
桃源村长说这么多,到底与沈周的《沧州趣图》有半毛钱关系吗?告诉你,有,关系还大了去了。不过,且待后文分解!
《沧州趣图》,这个画名由来
大部分美术史书籍介绍此图,都会出现以下内容:
第一:沈周“粗笔”风格。
第二:画名为《沧州趣图》。
第三:画的内容是河北沧州(明代的直隶河间府)的山水。只不过,沈周未曾去过沧州!
因为,美术史书籍都是这样的介绍,所以百度百科就copy了这些内容,如班宗华等著的《中国绘画三千年》的沈周一节。
班宗华等著《中国绘画三千年》
沈周《沧州趣图》
上网,去百度《沧州趣图》一下,你会搜到以下内容:
《沧州趣图》是明代画家沈周的一幅画作,纵:29.7厘米,横:885厘米。此图所绘沧州为明代属直隶河间府的沧州,地处北方,沈周未曾到过,他只是表现山川之性和趣,故图名“沧州趣”。画面作平远布局,主要撷取江南水乡的景致,山丘逶迤,水面浩渺,坡岸伸展,杂树成林,一派南方山川秀丽风光。
——百度百科《沧州趣图》
来一点权威的,著名书画鉴定学家杨仁恺先生,其一生鉴定心得,汇聚成《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一书。杨仁恺先生对沈周《沧州趣图》的意见是:
沈周《沧州趣图》。卷,纸,色,京1-1087。自题一段於后。前段松散,入尾渐佳。
——杨仁恺《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
杨仁恺《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
辽宁人民出版社2015年
第二册第532页
杨仁恺先生提到的“京1-1087”,就是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编撰的《中国古代书画图目》里画的代号。沈周的《沧州趣图》,代号就是“京1-1087”。
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编《中国古代书画目录》
文物出版社
1987年
不知道大伙注意到没有,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编的《中国古代书画目录》、杨仁恺《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班宗华等著的《中国绘画三千年》、百度百科,以及其他美术史书籍,都将沈周的这幅画命名为“《沧州趣图》”!Why???
这张画,真的叫《沧州趣图》吗?
一幅古画的名字,一般根据题识或画意来确定。有题识的,就用题识内容来定画名;没有题识的,抑或题识内容很少的,就用画意来命名。
沈周的这幅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柳楷“沧洲趣”三字作引首。柳楷,是明代中期人,与沈周略同时。
《沧州趣图》“沧洲趣”引首
搞什么,「沧州趣」和「沧洲趣」?两个名字?
哪个对?哪个错?各指代什么意思?
古人,不会弄错;弄错的,是现代的人!
两个cangzhou
一个是「沧州」,一个是「沧洲」
「沧州」,是一座城市,在现在的河北省,明清时的直隶。「沧州」,作为行政区划,最早是在北魏熙平二年(517)建立。明代的时候,「沧州」归直隶河间府管辖。
河北沧州,欢迎你!
那么,「沧洲」呢?
文献,最早记载「沧洲」,略在汉末魏晋,即3-4世纪左右,比熙平二年(517)早:
临沧洲而谢支伯,登箕山以揖许由。
——魏·阮籍《为郑冲劝晋王笺》
“孤飞出屿浦,独宿下沧洲”,《说文》注“沧洲,屿岛也。海中洲上石山”。
——南梁·何逊《咏白鸥嘲别者》
沧洲遁迹,箕山辞位。
——晋·陆云《太伯碑》
也就是说:「沧洲」,是一个海上群岛,一个停留在传说中的幽居归隐好去处。
这个传统,应该是延续西汉的渤海仙山观念。谁都向往,谁都听说过;可是谁都没见过,也没真正去过:
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
——司马迁《史记·封禅书》
cangzhou和「趣」的搭配
作为一座城市的「沧州」,可以和「趣」搭配,构成一个典故吗?不可以。对沈周而言,一座从来未曾踏足的沧州城,根本就无「趣」!
那么,多“三点水”洲的「沧洲」可以和「趣」搭配,构成一个典故吗?
当然可以!
「沧洲趣」,是中国古代的著名典故,是指一个类似于“桃花源”的隐居之地的乐趣:
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南齐·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
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洲趣》。
——唐·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
自得沧洲趣,丹青谢虎头。
——明·顾潜《题沧洲卷》
「沧洲」,为何无人知晓?
中国古代的隐居之地,有两种类型:「虚拟型」、「实在型」。前者是文学家、道教方术的虚幻描述;后者是历史的真实存在。
「虚拟型」以桃花源为代表;「实在型」以终南山为代表。当然,「沧洲」也是虚拟的隐居之地。
「桃花源」和「终南山」,在中国可谓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沧洲」,估计没什么人知道!
「沧洲」,既然和「桃花源」「终南山」一样,是幽居的归隐之地,为什么知名度不高呢?
很简单,因为陶渊明写了一篇文章捧红了「桃花源」,这篇文章就是《桃花源记》!
陶渊明
「桃花源」是文学家的虚拟,《桃花源记》在古代被编入了《古文观止》,在当代被编入了人教版中学语文教科书。
「终南山」是著名的隐居之地,成语「终南捷径」的来源。「终南山」也是金代“全真教”的发源地,由于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而家喻户晓。
作为一位资深的金庸迷,桃源村长告诉你:杨过和小龙女不仅是在「终南山」的古墓一见钟情;最终也是在「终南山」的全真教“重阳宫”拜堂成亲的!
金庸《神雕侠侣》剧照
这就好比,中国的新疆了。新疆,古称“西域”。汉武帝,建设“西域都护府”,西域古城众多:焉耆、且末、精绝、姑墨、楼兰等等。
但是,「楼兰」,绝对是知名度、热度最高的一个名字(「矮大紧」高晓松给出的解释是:「楼兰」两个字很美):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从军行》
以「沧洲」为题材,作诗作文的,在古代也不少。只可惜,没有一篇成为经典,被人传颂的!
所以,同样是归隐之地的「沧洲」,就变得默默无闻!无人知晓!
而大部分的人,都先入为主,望文生义,将沈周的《沧洲趣》,错误的理解成《沧州趣》。而实际上,隐士画隐居之地,合情合理!
「州」与「洲」,一字之差,却谬以千里!
「沧洲」与沈周
在中国古代,有隐逸的文化,也有崇尚幽隐,推崇隐士的文化!尧舜时代的许由、春秋的荣启期、魏晋的陶渊明、唐宋的陈抟、金代的丘处机、明代的沈周……都是著名的隐者、高士!
沈周,就是明代最著名的隐士之一,在《明史》被列入“隐逸传”。
沈周的这幅画,正确的名称是《沧洲趣图》,《沧洲趣图》,《沧洲趣图》!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画的地方,不是作为一座城市的河北沧州;而是渤海上高士归隐的群岛,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桃花源”!
沈周的学生文徵明,也画过类似的题材,现藏扬州市博物馆的《沧洲诗意图》。文徵明在画上题识:“空江雨急涌朝头,野岸青枫轻水流。芳杜满汀人寂寂,十分诗意在沧洲。徵明”。
大伙仔细看,沧zhou的zhou,是“洲”!
文徵明《沧洲诗意图》局部
绢本墨笔
扬州市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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