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琴已毁,汝何以独生?”
阴冷而刻毒的声音炸响在耳畔。这是他听到的最后诅咒,来自胡琴。
01
公元702年,武周王朝射洪县牢狱里。面目枯槁,乱发如毡片遮盖住大半张脸的陈子昂倚在牢房泥墙上。他艰难地挺了挺身子,身后泥墙上布满囚犯们涂抹的屎、鼻涕和污血痕迹。
他紧闭双眼,十指弯曲,嘴里念念有词。
他给自己占卜,当时他还不知道这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卦。
占卜完毕,陈子昂仰天长叹,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如鞭,击打得墙壁“砰砰”作响:“天命不佑,我凶死乎?”
叹罢颓然,那把被他摔碎的胡琴头又一次立他眼前。枣红色隐隐青铜气息,面目如虬龙,只有琴头,琴头下面似乎拖着血淋淋的断躯。
“尊贵已死,汝何面目独生?”
陈子昂痛苦摇头,一口鲜血箭一般喷射出来,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02
长安街头,人如蚁聚。
原来有人在高声叫卖一把胡琴。
卖胡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天子脚下的长安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会被一把胡琴吸引过去?
“一把胡琴上万钱,顶得上几出庭院了,是不是疯子?”
“什么宝贝胡琴,敢叫出上万银子,难不成金子做的?”
人们口耳相传,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原本宽阔的长安街被挤成了人疙瘩。
公子王孙、富商豪族、名媛千金络绎不绝,更钓起了无数闲人兴趣。
胡琴出匣,长短仅有尺余,通身枣红色,隐隐如血珠滋润,近观却有青铜质感,那高昂的琴头如虬龙须目张扬。卖琴人手指轻轻一拨,铮铮音天裂云开,令人刹那间耳清魂颤。
“不就一把胡琴么,再好能顶房住,能换饭吃,能当婆娘睡?”
“过过眼瘾凑热闹呗,真买才是傻二!”
可就在大家的议论里,一位瘦弱的青年竟然从人群里挤到卖琴人面前,一分钱价也没还——不还价倒也罢了,他竟然加价凑了个整数。
加价?对,主动加价!
奶奶腿,哪旮沓里钻出来的二货?
“瘦削削的,不像巨富大贵之人。”
“外地的,那作态,那口音,根本就没长安味儿。”
人们惊讶着,议论着,羡慕着,愤愤不平着。
就在这议论和惊讶里,那位瘦弱的青年接过琴没有弹奏一声,却高举琴猛力往地上砸去,“砰”然一声轰响,那把朱红如血润隐隐青铜色的胡琴被摔得粉碎!
那可是花费万钱的宝物呀!人们讶异地接过青年递过来的文集,谈论着,叹息着,陆续离去。
长安出了个陈子昂!那个瘦弱的摔琴青年名叫陈子昂!
他不光出手豪阔,更重要的是才华横溢,他散发给人们的诗集,每一首诗都足以让长安城记住他的名字。
03
人们只看到了胡琴撞地粉碎,碎片纷飞,根根琴弦铮然飞溅,万钱宝物刹那间化为细尘。
可陈子昂分明看到琴头那虬龙怒张的须眉,看到那断了身躯的琴头轰然倒地如山崩塌后又箭一般飞起,直直撞向他的胸膛,断弦与碎片匕首般扎进他的心里。
耳畔轰响,山陵崩塌般轰响。
他的心猛然一颤,陡然感觉到那根刺。
愤怒,委屈,控诉……终为无语。
他不知道,一个魔咒紧紧笼住了自己。
04
很长的一段日子,长安城被陈子昂这个名字热闹着。
这个瘦弱的青年来自蜀地,射洪县,家庭富裕,小官宦子弟。
听说这家伙一直长到18岁还没读过书,终日只知道仗剑游走,逞勇斗狠。可就在一次击剑伤人后突然开了窍,他把那终日不离身的长剑挂在墙上,完全断绝了往日朋友的联系,闭门读书,三两年下来竟然学识过人。
可惜这份学识没有让他敲开科举的大门,两次科举均告失利,他灰头土脸,茫然无措,一下子陷入无尽的沼泽里,找不到明天。
是这把胡琴救了他,让挣扎在暗夜里的他挤开一条窄窄的门缝,就是这条细缝漏过来的光,把他推上了仕途。
他应该感谢胡琴,可他不敢。
他怕,他恼,他恨。
饮酒正酣时,睡意正甜时,读书正迷时,言谈正欢时,那把胡琴的断头就会蹦出来,有时站在对面的墙上,有时躺在翻开的书页里,有时浮在酒杯里,有时就和他头并头躺在枕头上……虬龙的须眉,枣红色的青铜质地,血淋淋的断琴残躯,哀怨地,刻毒地望着他,望得他胆战心惊。
“你的功名里埋着我的命,一个等待识者却被你扼杀的高贵……”
05
一代女皇武则天发现了陈子昂,赏识他,提拔他。
陈子昂迎来了生命的春天。
他决心做出一番事业,一是回报女皇,更重要的是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
唯有忠贞报国,唯有满腔热血,唯有舍身取义,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他坚信这一切言语都是因为忠诚,虽然他已感觉到满朝文武大臣眼里的厌恶、憎恨或者嫉妒。
他不怕得罪人,相反,他觉得做这一切的陈子昂很高贵,高贵得忘了生命是什么东西。
如果这世间有什么道义,那么以身酬国报答浩荡皇恩便是最大的道义。
可他没想到自己所谓的满腔道义不光得罪了朝中大臣,也渐渐惹恼了武则天女皇。
他被冷落,被排挤,甚至被扣上了“逆党”的污名几乎丢掉了性命。虽然最后侥幸保命,但他的政治前途似乎已经被自己堵死。
反常的是胡琴似乎成了他的诤友,反复地激励他,劝导他要坚持道义,生命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别管多少人在背后咒骂或者算计自己。
陈子昂很苦闷,苦闷的日子里他时时想念胡琴,想起当年自己摔胡琴的场景。墙上,床头上,甚至仰面对着的屋顶上,那胡琴的断头虬龙日复一日地闪现出来。
06
陈子昂寻找突围的时机,一如当年长安摔琴那次突围,给生命重新打开一片天地。
他主动请求从军,跟随建安王武攸宜讨伐契丹。
武攸宜是女皇侄子,行军打仗基本一窍不通,所谓打仗不过是镀金捞资本。但陈子昂不这样想,他把自己东山再起的全部梦想寄托在这场战争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武攸宜出谋划策提建议,最后惹恼了武攸宜,把陈子昂降职处理。
陈子昂满腔悲愤,前途漫漫梦已碎,报国无门心不死。郁闷间独自登上了幽州台,那天天有点阴,昏黄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云,天地混沌,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陈子昂登上高台,不由地想起了燕昭王黄金台封赏大将的古事,而今物是人非,何处再找燕昭王?
他突然又想起那把胡琴,也许当年他自己万金购胡琴的时候,那胡琴会以为遇到了知己,谁知等待它的却是惨死的命运……
陈子昂百感交集,仰望天地间,苍茫一片,看不见一个人,而自己就处在空旷天地间,渺小得如一粒浮尘。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乐毅遇到了燕昭王,荆轲遇到了燕太子,胡琴遇到了自己……
苍茫天地间,除了自己,只有那把碎了身躯的胡琴头。左是,右是,前是,后是,全是胡琴!
07
“我毁了你……也毁了自己……”
吐出一口鲜血后,陈子昂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把头歪在一边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求你放过我……我命将绝……”
狱卒听着陈子昂的絮叨,四周打量着囚室。
除了这半死的陈子昂,再没有别人,他在对谁絮叨?狱卒惊惶得头皮发麻,以为自己撞上了鬼。
他们小声地对陈子昂解释:“不是我们不放过你……”
陈子昂摇头。
“我们知道你冤屈,害你的是小人……”
“小人……”陈子昂念叨着,他痛恨小人,从内心里瞧不起小人,可他最终败在了小人手里,更窝囊的是,他的窝囊没法告诉任何一个人。
他分明听到了胡琴的声音,铮铮然,如天外仙乐。
那把胡琴的断头又一次从地上弹了起来,如利箭一般,虬龙的须眉怒张,地下碎片是它血淋淋的身躯。
“名琴已死,世间再无尊贵!”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那是他身体里唯一温暖的东西。
那是公元702年,他4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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