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特别热,空气如文火慢熬的浆糊一般,闷闷的泛着气泡,粘乎乎的透着潮热,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虽然老吕反复给我们减压,自己也明白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想安安静静睡觉。可我就是睡不着,房间里时时传出翻身的声音,我知道此时睡不着的不只我一个。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也努力地闭上眼睛,试图把脑袋变成这黑洞洞的夜,在黑暗中安然入睡。可我能闭得上眼睛,却无法阻止乱想——越不去想却越想,甚至比平时更多更乱。
唉,本以为黑暗熄灭思想,谁知黑暗反而成了最好的产房。
汗津津的身子在细草编织的凉席上翻转,就像薄薄的煎饼从火候不够的鏊子上撕下一般,发出粘乎乎的“呲啦呲啦”声。我索性坐了起来,烦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老牛也坐了起来,悄声说:“闷热,睡不着,出去走走……”
两个人穿着短衣短裤,悄悄地走出屋门。
走廊里,一团黑影在房门前缩着。
“睡不着啊?”
是老吕。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伏在栏杆前,身后长了眼似的,低声问。
“你还没睡啊,老师?”
老吕幽幽地说:“就怕你们睡不着,在这坐一会儿,看看星……”
看星?他是在担心我们呢。
“过来吧,还有最后两签,试试运气。”
“哈哈……”老牛习惯性地咧开了嘴,嬉皮笑脸地开起了涮,“封建迷信这一套,误导良家子弟啊。”
吃晚饭的时候,老吕曾经对我们说,他用十二分的虔诚,替我们求了灵签,如果谁乐意,不妨为自己抽一个试试。大家只当他开玩笑逗我们开心,没有谁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老吕真从椅子上拿出一个信封,手递过来:“还有最后两签,抽个试试?”
我和老牛犹豫了一下,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凑到自己眼前,就着门缝里的灯光,我们看那纸条:自信功成,临大事必有静气!
老吕煞有介事:“考试之前多读两遍,信则灵。”
我们把纸条捏在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像得到什么保证。
“相信我,相信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有这实力。”老吕的话不高,然而每一句都那么妥帖,我和老牛默默地点头。
“睡去吧,我在外面,放心。”
我们陪着老吕又扯了几句闲话,真得仰头看了好大一会繁星,转身回屋。
真奇怪,我们竟然安稳地睡着了。
树上的喜鹊“喳喳”的叫着,蝉儿比太阳起得更早,饱饮了清露的蝉声此时似乎少了平日的嘈杂,多了几分清脆。一觉醒来,我浑身有种说不清楚的轻松。我们洗刷,收拾考试用的器具,然后下楼吃早饭。
“你看这大早上喜鹊叫得多欢实,喜鹊登枝,那是报喜的好兆头!”
余老师接了一句:“对着哩,预选的时候,我们放了雷子,结果一炮打响,今天一大早又是喜鹊报喜,好运气!”
大家都笑,然后在老师们的带领下,走进考点。
考前半小时,老吕把大家招呼到一起:“现在发准考证了,进了考场,大家只记一句话,老子天下第一!”
同学们放好准考证,打了鸡血似的进入各自的考场。
第一场考语文,对我来说是强项,考试很平稳,感觉和平时的考试差不多,只是刚进考场时被庄重的气氛吓得心莫名地紧张了一阵子,卷子发下来答起题来之后,这种紧张才慢慢消失。
虽然老吕特别交代考完后不讨论,静下来准备下一场的考试。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还是忍不住地议论起来。
“那个默写,我明明会,背了多少遍啊,可在考场上就是没有想起来,交上卷子当时就想出来了,唉,什么脑子!于谦的《石灰吟》,要留清白在人间,多简单!”罗蚕懊恼地摇头,跺脚,恨不得掐死自己的样子。
“我的作文好像写偏了方向……”
“那个监场老师太烦人,老晃悠老晃悠!”
副校长微笑地看着大家,手势往下按了按:“相信自己最棒,刷锅第一锅,一定最棒!你们不会的,他们也不一定会,你们出错了,他们出的错更多!”
同学们听了这话,喜欢的颜色出现在脸上。
“五湖四海,老子天下第一。”老吕目光扫了全体同学一眼,“不要被别人吓死,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给大家八个字'环顾四周,高手不多!’”
“环顾四周,高手不多!”这八个字真提气,说得大家心里热热的,亮堂堂的。
下午史地生整体属于背诵科目,没怪题,能写满,大家都没感觉大问题。
出了考场,我第一次看见韦一巧。
她和罗蚕、余小红几个女生边走边谈,很轻松的样子。
我喊了她一声,她像没有听见,一直往前走。
罗蚕拉了拉她的胳膊,似乎在提醒她我在叫,可她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和女生说了几句后,快步离开了大家。
晚饭后,我去老吕的房间,老吕正提醒余子夫吃药,可看那样子,余子夫不想吃,老吕正劝他。
“按时吃药,余子夫,人家医生怎么说的,你家长怎么嘱咐的,天天都要吃,按时吃!”
夫子摇头:“不吃不吃,影响脑子,考完再吃!”
“关键时候,余子夫,咱可不能掉链子。再熬两天,考上了,你爱吃不吃。”老吕哄小孩似的劝着。
可余子夫只是摇头,紧闭着嘴唇,生怕老吕灌他似的。
老吕给我使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回转身,又把老牛叫了过来。
我和老牛凑到余子夫面前,老牛拿出一张卷子:“老余,这个题我和呆子瞎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什么道道,解解围!”
余子夫没想到我和老牛会向他请教问题,说实话,我和老牛的成绩一直比他高出不少,我们谦卑的样子让他很受用。
他暂时忘了老吕,目光集中在题上。
老吕偷偷地拿出余子夫的药,和在了水里,放在余子夫的面前。
余子夫终于解出了那道题,我和老牛着实把他奉承了一番。夫子很得意,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大半,可他最终还是觉出了水的异味,生气地把水泼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抱怨老吕:“吃药坏脑子,不吃!”
我们摇头,老吕满脸忧虑。
第二天的考试是重头戏,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政治。
考完数学后,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
我最害怕的二次函数和极值题竟然占了那么多的分量!后面那道压轴的大题我完全找不着感觉,就连前面相关的选择和填空我也没有多少把握——我平时就怕二次函数,尤其害怕极值问题,没想到这次考试真出现了极值,大题和小题加起来占了二十多分!
我脑子发蒙,像被什么掏空了似的,浑身是汗,身子软得像失了弹性的皮条,没了一点精神劲儿,结果越急越想不出办法,就连其他题做起来似乎也不那么顺手。
蝉在窗外扯着长腔叫个不停,整个世界全是可恶的蝉鸣,我恨不得窜出考场,把那所有的树杀光。我一遍遍地擦汗,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到卷子上,可是,此时的脑子似乎根本不转圈,像被什么锁住了一般。我狠狠地掐着胳膊,把两手重重地压在太阳穴上。
结束的铃声响了,我麻木地交上试卷,木然地走出考场。天空一下子阴暗起来,我预感到某种不祥。
第三天上午考物理化学,结果考试还没进行一半,余夫子被两三个公安夹着胳膊,拉出考场。
“我考上了,老子考上了!”夫子挣扎着,脖子上青筋几乎暴出。
他竟然撕了卷子,最后还打了监考的老师,这可是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卷子发下不久,考试最多也就进行了半个小时,同学们都在紧张地答题,夫子突然站了起来,他一手拿着卷子,试卷被他卷成了一个筒,像巡场的领导,慢慢地踱到前边,还敲着一位考生的桌子:“好好答题,作弊可耻·”
监考老师立即走了过来:“你这同学怎么回事?抓紧回座位答题!”——这当然怪不得监考老师,维护考场纪律是监考老师最基本的职责所在啊,何况他们哪里知道夫子的情况!
“我做完了,全对,我考上了!”夫子昂着头,梗着脖子,声音特别大。
“你先回座位,别影响别人答题!”
监考老师共三位,两女一男,过来的男老师年龄不大,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他伸过手来,拉住夫子的胳膊,试图让他回到座位。
夫子梗着头,斜着白眼盯着拉他胳膊的男教师。
“那请你交卷,离开考场!”
夫子挥舞着胳膊,卷子死死地握在手里。
“我不交,凭么你让我交卷子?我都会,都对!我考上了!”夫子挥舞着胳膊,高扬的卷子是他胜利的旗帜。
男教师拉他,想把他拉出考场,夫子使劲地往后挣着身子。另一个女教师看来比较有经验,急急地走了出去向领导汇报情况。
考场里有点乱,一些同学抬起了头,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男教师刚扯住夫子的胳膊,夫子猛地挣脱,接着一拳就打在男教师的脸上,男教师的眼镜被打掉在地,鼻子流出了血。他捂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考场里乱成一团。
“我考上了,哈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中专!”夫子大叫,神情狂躁。
闻讯赶来的考点负责人来了,随后两位公安人员也来了,当公安冲进考场的时候,夫子还在那里挥舞着胳膊,得意地叫喊着。
两个公安扭住他的胳膊,往外扯夫子。
夫子死命地挣扎,已经被扯出很远,可他的声音还断续地传了过来,“我考上了!中专,我考上了!……”
老吕跟着公安人员,也上了车。
考场复归平静。
三天的考试终于完全结束了,走出考场,我抬起头,久久地呆望天空,天空什么也没有。
窗外那蝉的聒噪,疯了似的扯着单调的长腔,在那单调的长腔里,裹着白亮亮毒花花的太阳。
考完了,天也下起了雨,先是鞭子似的猛打了一阵,然后渐渐地消去了狂暴的气势,变成了淅淅的雨丝,可就是这一阵鞭杆子似的急雨,路上迅速旋起了浑浊的水花。我们站在路边,任浑浊的水冲刷着我们的小腿。
有几个同学打开了伞,我和老牛没有伞,任雨丝卷裹着我们的全身。
天地迷蒙蒙的,遍地泥泞。而我的心也是迷蒙一片,似乎这雨淋湿了我的中考,我的十七岁。
“十五天之后,去学校看榜!”老师们嘱咐几句之后,我们各自回家,我一直在搜索韦一巧的身影,可她蒸发了似的,再也没在我眼前露过一面。
“怎么样,呆子?”老牛问我。
“不怎么样,唉……”我摇头,神情黯然。
“你成绩一直那么稳,放心!”
老牛安慰我,我内心也确实存在着几分侥幸,确实,平时的几次大型考试,最差也是全乡前十名,也许……行?
“我们一起去看榜,呆子?”
我点点头,老牛的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没事的,你能行,我们都行的!”
能行。我盼望着,可十五天后,那校园的红榜上会有辛梦远的名字吗?
我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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