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不尽的唐诗,歌不完的宋词,沉浸其中的人们,往往放纵自己的心灵去游历那些古远的诗境。若有一掌舵人,他自是作诗填词之高手,又知晓如何驶入唐诗宋词之水径,那么你就能在一个温暖的黄昏,在一片长满香草的岸边,停泊于唐诗宋词的码头,尽情地在唐风宋韵中流连了。
余陛云便是这样一位舵手。
余陛云,字阶青,号乐静居士,浙江德清人。清代著名学者俞樾之孙,俞平伯之父。因其家学渊源,余陛云自幼受祖父指点,深得经学解读之妙径,31岁以探花及第。天资聪慧的他,并没有继承祖父的经学之志,而将对经学的解读方法运用到唐诗宋词中来,成就斐然。遍览其著作皆与诗词有关,如《唐词选释》、《五代词选释》、《宋词选释》、《诗境浅说》、《诗境浅说续编》等。
《诗境浅说》是俞陛云评点唐诗的一部经典之作。他在序中自言为课孙儿女之作,日讲一诗,集腋成裘。“凡声调、格律、意义及句法、字法,剖析言之,俾略知途径,经月积成一卷”。其对诗歌的见解鞭辟入里,常令人有拨云见日之感。
他在开篇第一首《送杜少甫之任蜀州》中解读云:“大凡作律诗,忌支节横断。唐人律诗,无不气脉流通,此诗尤显。”一语道破唐诗的大气磅礴之原由,因其气脉流通,纵横捭阖也。宋元明清诗正因缺少这一股大唐气度流转其中,故境界常不能至。俞陛云看到了这一关键之处,点评故能切中唐诗之妙境。
在点评此诗之前,先从宏观处着眼,让读者心中明了,同时要求我们在解读的时候,知人论世,明白作者的心境对诗的风格起到的作用。如其在《过香积寺》后评点云:“前录李杜诗,有磊落英多之气。以下录王孟诗,皆清微淡远之音。天风海涛,一变而为吹花嚼蕊。作诗者心境不同,诗格随之而异,各臻其妙也”。让我们在接触这两类诗人之前,便有了一种豪放与婉约之风格,不至于跌入具体诗中,云深不知处。
自古注杜诗者可谓千家之多,然俞陛云仍能从杜诗中别出新意,实属难得。如杜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历来诸家皆解释为:鱼龙川、鸟鼠山、无风塞、不夜城皆秦州地名。他则指出:“此二联虚实兼到,非专用地名。特加浅说,以告读杜诗者。鱼龙二句,谓水落而鱼龙当静夜之时,山空而鸟鼠值深秋之候。……无风句,谓城在万山深处,长日生云,且地临塞北,即无风而云亦飞扬出塞,言塞之近也。不夜句,谓城踞山头,不夜先能见月。近水楼台,尚能得月,何况山巅。言城之高也。此四句虽皆实有其地,但少陵运以诗意,融化而出之,句复倜傥,非沾沾于地名。”
然该书也有疏忽之处,如解读司空曙诗《金陵怀古》:“辇路江枫暗,宫朝野草春。伤心庾开府,老作北朝人。”俞先生点评时说:“表圣为唐末遗民。此诗前二句,辇路宫朝,本荡平之皇道,乃一则江枫凄暗,一则野草丛生,殊有黍离麦秀之悲……”,“表圣为唐末遗民”,一开始就错了。表圣是司空图的字,而此诗作者却是司空曙,司空曙为大历十才子之一,显然不是唐末遗民。司空图才是唐末遗民,《新唐书》说他于开平二年(908),哀帝被弑,他绝食,呕血而卒,终年72岁。故俞先生一开始就张冠李戴,后面也就无从谈起。
俞陛云评诗,有时以轻微婉约出之,如仙人乘莲叶轻舟,凌波而下;有时以雄浑豪放出之,如三军将士列阵冲杀,气吞山河。因诗之意境不同,论诗语气也随之变化。即兴处,甚至可以小赋一篇,其文如行云流水,无心出岫。不知不觉就把我们带入诗人营造的意境中去,去感受“满天风雨下西楼”的凄怆抑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喜悦。
如此作诗高手,方能深知好诗之不易得,得之,当拍案叫绝,其中辛苦,亦只有作诗之人方能体会。“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经历,俞陛云一定有过切身体会,但看他的诗词作品:《绚华室诗忆》、《蜀輶诗纪》、《小竹里馆吟草》、《乐静词》即可知道。所以,俞陛云在评点唐诗时常常参之以个人创作体会。另外,他还会身临其境,通过自己的切身感受比较原诗句的意蕴,颇具说服力。
读《诗境浅说》最大的益处,不仅在于要求我们求其意义,实际上还要求我们在读诗的时候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作出自己的好诗来。这就对我们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反过来,通过作诗进一步加深对诗句的理解。这样双向互动,才能让诗歌发挥出它最大的魅力,从各个侧面揭开它美丽的面纱,激发我们对于诗歌的热爱,继而学习写诗,使得我们的古诗得以代代相传、弥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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