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暄一词,由来也久。《列子·杨朱》:
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狢。顾谓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之,以献吾君。”
负暄,即负日之暄的缩省,也作负曝,换而言之就是今天的晒太阳。冬春两季,尤其严冬,太阳直射南半球,北方低温肆虐,又时常冰雪光顾,兼之寒风刮而又刮无孔不入,总感到连骨头缝里都冷颤颤的。所以,一旦天晴日暖,便如一件天然的黄棉袄子加身,又无形之轻,真是快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难怪老实巴交的宋人要当作一件稀世的宝贝献给国君。
近世以来流行日光浴,(又以裸浴为最佳),海边常见,但多半为了追求肤色或身体健康,甚至成为一种时尚。距离负暄的乐趣是比较的远了。
周密在《齐东野语》卷四“曝日”条引白乐天《负冬日》诗:“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说白乐天深知负暄之味。我想,周密所说的味,大概是指“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四句。物我两忘,世界微尘,自然是极好的境界,但也因此失去了生活的烟火气,成为了一个人自嗨,不能和人们发生愉悦的联系。不像白乐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时来的可爱。
张中行先生有一部散文集,题作《负暄琐话》,一直没机会看内容,但只题目就很喜欢。三两个老了年纪的人,儿女都已成人,不必再寒婆婆操腊月的心,于是在冬日晴朗的天气,往庭院里抬一张藤椅,近墙壁坐下,随意说一些天南海北的胡话,哪怕大而无当往而不返,或者有一个由头,回忆泛起波澜,当时怎样怎样如何如何,真也是适意的很。我小时候住乡下,就喜欢靠在一帮老爷爷的椅子脚下,听他们絮絮地谈。但年纪太大了也不好,因为他们连独立行走也艰难,须人搀扶着才能出门,所以也懒得花力气开口,即使开口了也嘟哝不清,总是眯着一双眼睛,等太阳把皮肤晒得微微红润,外融百骸畅而已,少了一些生趣。妇女们之间互称大姐,这时候也往往聚在一起,铺一张席子垫上被子或者围住一张小桌子坐下,边晒太阳边做些女工,又聊些闲天,不外乎家长里短的,聊得入港处比试些针法,某某的针脚真好啊。稀稀疏疏的,做到哪里算哪里——本来冬日里做工就有些游戏的成分,消磨时间的。就是这样悠悠的一个晌午,好像怎么长也不够,可又似乎一眨眼之间,冬天已经过去了。
东汉,袁安卧而负暄,令儿搔背,曰:甚快人意。算是懂得生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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