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地处东北和内蒙东部的交汇地带。每逢端午佳节,人们上山“采青”是一个雷打不动的惯例。
离开家乡将近二十年,对端午节林林总总的记忆,很杂很乱,多数已变得模糊,唯有“采青”一事仍然存活于心,甚至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从童年、少年再到青年,有将近三十个端午是在老家过的。端午“采青”这种习惯来源于“闯关东”,是山东人常有的传统民俗。每年的五月初五,人们大清早就到野外,象征性地采一点艾蒿、树枝之类的东西,回家把它们放在门头上、灶堂边、中堂内,或者把刚采摘来的艾蒿放在水池里,用艾蒿水洗脸或洗手,借以祈求当年风调雨顺、和美平安。
在野外“采青”时,往往一边采撷一边许愿,不许声张,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如果被外人看见了,就不算灵验。有人还说,这种习俗源于长江流域,我认为没有道理。因为长江流域的“采青”是与中国传统的“年”紧密相关的,与端午节并无关联。
家乡的端午,满满都是青荇的味道。连续几天,艾蒿的清幽、糯米的原香、苇叶的光亮、红枣的馨香,让人陶醉在原汁原味的冲动之中,田野上、村庄内、山冈上处处都跳跃着岁月的清香和甘甜。
手腕上缠看五彩线、身上系着“吉祥符”的孩子们,穿梭在黄黑交织、光叶涌动的老街老巷里,一会儿从东家出来,一会又跑进了西家。街道旮旯、农家辗房、生产队的草料棚里,过惯了农家生活的人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劳动有的散心,或聊或侃,或说或笑,绘成了一幅温润的风景画。农家的祠堂和灶房内到处都堆砌着香醇的米粽、甜糕和鸡鸭鱼肉,伴着初夏的温热和节日的清爽,一切都融于朴实的田园生活之中,在舒缓和徜徉中分分秒秒地走过。
《雅俗稽言》记载:“岁时记五月一日为端一,二日为端二,五日为端五午,端即初也,又俗以为端午,一曰端阳,又曰重午,盖以五月建午取正阳之义。”从中可以看出,农历五月初一直到初五都是端日,只有五月初五的中午才是正阳时分。
这些天地玄学,在《中国古代哲学史》上曾经学过,只不过那时学过的东西,到现在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真感到悲哀!
五月初五那天的正阳时分,是极其珍贵的时光,在老家就有阳气正烈之说。这个我着实不懂,只知道,正月初五中午十二点之前到山上“采青”是先人留下的传统。
家乡的端午时节,山野青脉,绿意缠绵。最让孩子们钟情的,不是采集艾蒿和树枝,而是采集和掘获一种名叫“花根”的东西。那种东西,花和叶长在伸出地面茎部的上方,完全能食用,但孩子们却不屑于顾;埋在土壤里茎部的尽头,结有类似蒜瓣的毛根,吃起来绵绵的,既不辣,也不苦,却是孩子们最为挚爱的味蕾。他们争抢着,撕扯着,打斗着,滚爬着,都想占为己有,云野山乡之间,升腾着你夺我抢的激烈画面。女孩子们在饱餐了“花根”之后,还要把男孩子丢弃的花枝拾起来,三五颗、五六颗捆在一起,拿回家中,插进带水的瓶子内,放在窗台上用来装饰居室,自当不必赘述。
那时的端午,美美的幸福浸透着青青山峦、关关村乡,现在想起来,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湿热的暖流。
在家乡端午节里,深受孩子热捧的“花根”,究竟是什么物种让我如此记忆犹新?直到前几天,我从三哥微信的回复中才弄了个明白,原来端午节孩子们喜欢采食的“花根”就是百合!
天哪,活过四十多年的我,第一次对“花根”有了深入的了解。哪里又曾想到,家乡就是百合生长的地方!多年来,我皓首穷经地苦等与追寻,到头来,挚爱无限的事物就在眼前,甚至完全能触手可及,但是,却没有得到足够的亲吻和爱抚!
生活啊,你是多么的无情,怎么给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百合,学名强蜀、番韭,又名山丹、摩罗,全球已发现有至少120个品种,其中55种产于中国,食之有养阴清热,滋补精血之功效。这种花无论生长在哪里,既使无雨无水,隔年也不会枯死。
其实,我对词典里对“百合”所做出的这种解释一点也不感兴趣。我所感兴趣并且由此而萌生对“百合”充满无限爱意的,是来自初中时期学过的一篇课文,那就是茹志鹃的《百合花》。通篇文章,没有一段在描写百合花的纯洁和俊美,但却讲出了一个最能体现百合花精神的故事。自那开始,我心里就埋下了百合花的清形静影。
母亲去世后的所有端午节,我大都在外乡度过。不管在哪里过端午,或买或采,我都要弄到一些百合花。
放在居室正中的百合花上,总是映衬着母亲满含慈爱的笑容;装满百合花的瓶瓶罐罐上,总是写满着母亲对儿女们的叮咛;撒满白合花瓣的粽糕上,总是镌刻着我们对母亲的无限感念之情。
又到端午,我没有回乡。是夜,我做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梦。梦里看到母亲正给我们包粽子,粽子绿叶红心,母亲满含笑意;离老家屋后不远的山上,如雨似烟地开满了成堆成片百合花。微风的吹拂下,百合花是那么纯洁、宁静,又是那么朴实、无华。
好想与母亲在一起,再过一个百合遍开的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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