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一念间
——克旗龍泉酒厂一瞥
秋日,随同几位老师踏上访友之路,兴冲冲奔赴那座深山那趟川。车子在乡村公路上穿行,高大的杨树夹道而立,树梢儿似乎贴着天空划过,刀刃儿似地齐刷刷裁出一幅高原蓝,哈达一样在头上翻飞。
无意中谈及青稞酒时,赶巧路过龍泉酒厂,几人一时兴起 ,决定驱车前往,毕竟百闻不如一见。车子驶离公路,沿水泥路面蜿蜒东去,不一会儿,就见一座大院伏卧在东山脚下,同行的老师说,那便是龙泉酒厂了。
经厂方许可,我们顺利通过门卡。下了车,眼前高墙深院,古树参天,抬脚落步间,已是另一番天地。一进院,迎面一堵影墙,似碑似匾,与大门遥相呼应。影墙大体银灰,正面纯白底色,其上行书“百年传承,匠心酿造”笔力苍健,浑厚处不乏灵动,稚拙处暗露峥嵘。落款“为克旗青稞酒题------蘇濤”,更是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整个篇幅布局紧凑,简而不薄,厚而不拙,巧妙契合了“大道至简”的哲学思想。
影墙之后,一棵古树擎天而立,树干要二人合抱才可围拢,近看,树皮粗糙,裂纹遍布,如双唇翕合,欲说还休,又似慧眼无波,笑而不语,好一派沉稳练达之气!
进院左转,前行三五十步便是厂房,正南一门洞开。入其里,水雾升腾,酒气缭绕,闭目吸气,甘、酸、热、辣、爽......含混杂糅,兼而有之,细细辨别,竟难详其妙!鼻翼微张,顿觉醍醐灌顶,彷佛和一个醉酒的女子撞个满怀,令人惊而不愠,嗔而不恼,心中反生窃喜。一旁偌大的圆囤里,发酵好的糟料堆成小山,样貌粗粕,实则醴酪,正被传送带输入烧锅,若洪流滚滚而来,滔滔而去,浩浩汤汤。粟黍千万,前仆后继,这赴汤蹈火的决绝瞬间撼动人心,像是殉情的节烈女子,为一人,舍一生,瞥一眼,念一世,无情却有情!
酒香钻进鼻腔,浸透肺腑,刹那间,心中对于酒类的一贯排斥荡然无存,反而贪了,恋了,殊不知自己竟是嗜酒的!莫非,此前所有的酒都和我不投机缘么?“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此刻,迷恋一段酒香,多像怀念一场初见,斟一盏茶,相遇就省了寒暄,呷一口酒,初见就成了永远,有酒,人生处处是佳境。
一旁,出酒池里清浆流泻,若山泉汩汩而出,酒香浸入鼻喉,顿觉神清气爽。“一滴青稞酒,十里草木香”,草木深情,酒有乾坤,寻知己,觅红颜,壮行沙场......化愁肠百转,解相思万重,对天盟誓亦非酒不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歃血为盟,从此生死与共,大业千秋。滴酒有灵,热辣刺喉是血性,绵甜爽口是柔情,厚积薄发的酝酿,似灵魂转世、熔岩喷涌。眼前一口老烧锅,一眼山泉水,百年传承,匠人匠心,从粮食到美酒,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旷世绝恋一般,只为一厢情,绝然无旁鹜。
千颗粟,一滴露,不为金樽攀富贵,只为桃园送春风。妙语解心事,莫如一壶酒,酩酊大醉,恣意忘形,人生有酒才尽欢。放歌纵酒的癫疯,作伴还乡的欣喜,没有酒,如何让人痴醉、让人狂?闯荡江湖的豪迈,快意人生的不羁,剑舞风云的叱咤,吟风诵月的儒雅......境遇种种,酒助波澜,更能抵达极致。闻着酒香,渐觉微醺,我该是醉了吧?
酒的酝酿多像起伏跌宕的人生。“酒逢知己千杯少”,说的是人和人要脾性相投,否则就坏了喝酒的情致。其实,酒又何尝不需要知己呢?“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童销万古愁。”李白和酒彼此知遇,才能人酒和合,其乐无穷。众生芸芸,若无知己,可悲,可叹!一款心仪的酒就是梦中情人,一念就痛,一思成疾。席间推杯换盏,酒同人异,个中滋味,甘苦自知。酒不对路,话不投机,是机缘尚浅,难以相惜、相知、相悦!人酒投缘,像许仙路遇白娘子,爱就爱了,恨就恨了,何惧它水漫金山?
坦途顺境的安逸,染病求医的凄惶,止步喘歇的劳顿,家和事兴的美满......人生一幕幕,滴酒添滋味。竹杖,芒鞋,一蓑烟雨,有酒便不觉寒凉。远走他乡,孤星残月,青石床,藤萝帐,豪饮一杯,何必华服居高堂?一山,一寺,一壶酒,心中自有浩然气,再有一二知己作陪,且歌且饮,岂不快哉?绿野长天,烈酒一盏,狂笑一声,人去也,披一世清风明月,担一肩星影霜花,何等快意!一壶老酒,抵洪荒之凉,濯世俗之心,天高地阔,语痴,人醉,泪滂沱,人生百味,终要一人尝尽。世上没有酒,谁陪你“春风得意马蹄疾”?谁陪你“冷雨敲窗被未温”?粗衣布鞋,谁陪你“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前世,我也是豪饮的侠士吧?曾经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抑或是痴迷诗酒的性情女子,曾经“斗酒诗百篇”、“绿蚁新醅酒”;曾经“兴尽晚归舟,误入藕花深处。”一旦邂逅十里酒香,才有这恍如隔世、相见恨晚的遗憾,如此而言,没有酒香熏染的前半生是否算作一处败笔?
酒厂一瞥,稍有幡悟,并非某女不善饮,从前酒香不宜人。眼下,秋已过半,因了这酒身心香暖。
行程吃紧,我们逗留片刻继续赶路,此行不过惊鸿一瞥,窥得冰山一角,管豹一斑,自是浅薄了些,然我恋酒之心昭昭,可问苍天。行文仓促,痴语妄言,见者嫌也好,笑也罢,言出肺腑,坦然无忌。
余生爱上酒,缘起一念间,不为卿卿不为君,只为酒香太销魂!来日方长,愿杯中有酒是青稞,推心酒友三两个,足矣!
2020.11.23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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