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二十一则
钱钟书论“尔汝群物”
文/周敏
《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二十一则《静女》,副标题为《“尔汝群物”》。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是《诗经-静女》中的一句诗。
这句诗是以男子的口吻写的,说静女“郊野采荑送给我,荑草鲜美又珍稀。不是荑草格外美,美人相赠有情意”。
《传》:“非为其徒说美色而已,美其人能遗我法则”;
《正义》:“言不美此女,乃美此人之遗于我者。”
钱钟书对《传》和《正义》的注疏给了“三个字”评语:“按谬甚”。(即错得离谱!)
钱钟书的理由是:“诗明言物以人重,注疏却解为物重于人,茅草重于姝女,可谓颠倒好恶者。”
可见,在钱钟书看来,《传》和《正义》把那句诗注疏错了。诗意是人比花美,注疏却说诗意为花比人美,本末颠倒了。所以,指责他们错得离谱。
我以为,钱钟书这里有可能错怪了《传》和《正义》。
《诗经-静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诗中的“女”字,并不是代指“静女”,而是代指“荑”。
《传》、《正义》并没有把诗注疏成“荑”比“静女”美,而是注疏为:男子在意的并不是荑草的鲜美,而是静女赠送荑草的这份心意。
以上是钱钟书《毛诗正义-静女》的开篇,为问题的缘起。以下钱钟书正式讲述他的论题——“尔汝群物”。
【“尔汝群物”的涵义】
“尔、汝”是文言,现今白话为第二人称“你”或“你们”。“群物”指植物、动物以及山川等非人的东西。
“尔汝群物”就是把“群物”即上述非人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同类,称呼为“你”、“你们”。
花草树木无知,禽兽有知而与人异类。尔汝群物是诗人因为自己感情充沛,用钱钟书的话叫“至情洋溢”,因而把花草树木、禽兽之类群物都看成自己的同胞,称呼为你、你们,并与其互动酬答。
诗人喜欢,可以把群物(草木禽兽之类)视作人,诗人不喜欢,可以把人看作群物(草木禽兽之类)。对于诗人而言,只有爱憎之分,没有物我之分。
诗人把群物(草木禽兽之类)称呼为你、你们,有的是出于疼爱,也有的是出于憎恨。在诗人看来,如果某物与我休戚相关,我的心就会沉浸在某物之中,仿佛这个东西受到我的感染而变换了气质,变成我的同类,可以与之交流对话,情感互动。喜欢的话,对象就是我友,憎恨的话,对象就是我敌,外在对象对我只有爱憎之别,而无类别之分。
以上是贯穿钱钟书关于“尔汝群物”的主要思想。
我以为,钱钟书所谓“尔汝群物”实际上是诗文创作的一种方法叫“移情”。因为非人的群物之中已经移入了人的感情,人方可与其交流互动,称呼它们为“尔汝”。
【移情是“尔汝群物”的根据和前提】
什么是“移情”?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为“有我之境”。“有我之境”就是移情。
德国心理学家、美学家立普斯认为“移情作用不是指的一种身体的感觉,而是把自己‘感’到审美对象里去”。
朱光潜先生进一步解释说:“移情作用有人称为‘拟人作用’。拿我做测人的标准,拿人做测物的标准,一切知识、经验都可以说是如此得来的。把人的生命移注于外物,于是本来只有物理的东西可具人情,本来无生气的东西可有生气。所以法国心理学家德腊库瓦教授把移情作用称为‘宇宙的生命化’。”(《文艺心理学》)
可见,移情是把自我感情对象化,是将自我之情转移到“群物”之中,使外在之物成为“有我之物”,使外在之境成为“有我之境”。人之所以能用“尔汝”来称呼“群物”,是因为在此之前人已经移情于物了,把外物当成自己的同类了。
因此,移情在先,“尔汝群物”在后,移情是“尔汝群物”这种拟人化表达的根据和前提。
【“尔汝群物”诸例】
钱钟书在《毛诗正义-静女》札记中,关于“尔汝群物”举例如下: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就是钱钟书《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二十一则《静女》所引《诗经-静女》中的那句诗,诗意如前述。
——此句把“荑”称为“女”,“女”即“汝”;
《桧风-隰有苌楚》:“乐子之无知”。意思是:羡慕你无知不烦恼。
——此句把“苌楚”称为“子”,“子”即你。
宁戚《扣牛角歌》:“黄犊上坂且休息,吾将舍汝相齐国”。意思是老牛请上坡休息,我将要舍下你到齐国去任相。(相传春秋时期,宁戚很穷,渴求机遇。一天,齐桓公出城迎客,宁戚乘机在车下喂牛,敲击牛角唱出此歌,齐桓公听到后邀请入宫,相谈甚洽,授事识才,后拜为上卿,在齐桓公称霸中起到重要作用。)
——此句把“黄犊”称为“汝”。
杜甫:“浊醪谁造汝”(杜甫《落日》:落日在帘钩,溪边春事幽。芳菲缘岸圃,樵爨倚滩舟。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浊醪谁造汝,一酌散千忧。)
——此句把“浊醪”(酒)称为“汝”。
5、杜甫:“天风吹汝寒”。(杜甫《废畦》诗:秋蔬拥霜露,岂敢惜凋残。暮景数枝叶,天风吹汝寒。绿沾泥滓尽,香与岁时阑。生意春如昨,悲君白玉盘。)
——此句把“枝叶”称为“汝”。
6、《魏风-硕鼠》:“三岁贯女”,“逝将去女”。
——此句把“硕鼠”(大老鼠)称为“女”,即“汝”。
7、《书-汤誓》:“时日曷丧,予及女皆亡”。(相传夏桀把自己称为太阳,老百姓愿意和他一道灭亡。)
——此句把“太阳”称为“女”。
以上前五例是亲词,后两例是怨词。正如梁玉绳《瞥记》所说,“尔汝”可为贱简之称,用于怨词;亦可为忘形亲密之称,用于亲词。对人如此,对物也如此。
二〇一九年三月七日
(注:篇中楷体字引自《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二十一则)
附录:《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二十一则
二一 静女-尔汝群物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传》:“非为其徒说美色而已,美其人能遗我法则”;《正义》:“言不美此女,乃美此人之遗于我者。”按谬甚。诗明言物以人重,注疏却解为物重于人,茅草重于姝女,可谓颠倒好恶者。“女”即“汝”字,犹《桧风-隰有苌楚》:“乐子之无知”,或《艺文类聚》卷四三引宁戚《扣牛角歌》:“黄犊上坂且休息,吾将舍汝相齐国”,或《汉书-贾谊传-服赋》:“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师古注:“加其美称也”,《文选-鵩鸟赋》作“请问于鵩兮”)呼荑、呼犊曰“汝”,呼楚、呼鵩曰“子”,皆后世说杜诗如孙奕《履斋示儿编》卷一0论“浊醪谁造汝”等句所谓“少陵尔汝群物”是也(参观施鸿保《读杜诗说》卷八论《废畦》:“天风吹汝寒”)。卉木无知,禽犊有知而非类,却胞与而尔汝之,若可酬答,此诗人之至情洋溢,推己及他。《魏风·硕鼠》:“三岁贯女”,“逝将去女”;《书-汤誓》:“时日曷丧,予及女皆亡”,此之称“汝”,皆为怨词。盖尔汝群物,非仅出于爱昵,亦或出于憎恨。要之吾衷情沛然流出,于物沉浸沐浴之,仿佛变化其气质,而使为我等匹,爱则吾友也,憎则吾仇尔,于我有冤亲之别,而与我非族类之殊,若可晓以语言而动以情感焉。梁玉绳《瞥记》卷二考“尔汝”为贱简之称,亦为忘形亲密之称。呼人既然,呼物亦犹是也。
[增订四]美国文学家梭洛(H.D.Thoreau)尝云:“人言及其至爱深知之物,辄用人称代名词,一若语法所谓‘中性’非为彼设者”(The one who loves and understands a thing best will incline to the personal pronouns in speaking of it .to him there is no neuter gender)。亦“尔汝群物”之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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