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毛诗正义》札记之五十六
文/周敏
《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五十六则《大东》,副标题为《有名无实之喻》。
只见那三足鼎立的织女星,整日整夜七次移位运转忙。虽然一天一夜七移运转忙,终归不能织成锦绣的花样。再看那颗明亮亮的牵牛星,也不能像人间真牛拉车厢。……南部天空箕星在发光,但并不能把糠粃来簸扬;北部天空斗星闪闪亮,但并不能像斗子用来酌酒浆。
——“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可以服箱。……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以上是《诗经-大东》的诗句,郑玄《笺》、孔颖达《正义》注为“有名无实之喻”。
——《笺》:“织女有织名尔。”《正义》:“是皆有名无实。”
钱钟书主张对比喻问题进行思辨分析,即:
一个对象要用比喻来表现,需援引另一个东西来打比方,但并非取另一个东西的全体,而只是取它某方面或某特性来比方。(详见《管锥编-周易正义》之《归妹(副题:比喻有两柄亦有多边)》)
——按科以思辩之学,即引喻取分而不可充类至全也,参观《周易》卷论《归妹》。
钱钟书“引喻取分而不可充类至全”即他所创的比喻“多边”说,也称“分喻”:
“一物之体,可面面观,立喻者各取所需,每举一而不及余;……以彼喻此,二者部‘分’相似,非全体浑同。‘分’与吾所谓‘边’印可。”(摘自《管锥编-周易正义-归妹》)
我读钱钟书先生《周易正义-归妹》时谈了自己对“多边”(分喻)的理解,兹录如下:
比喻就是把本体比作喻体,或者说,以喻体来描写本体。喻体是不同于本体的另一个事物。
实际上,我们用比喻来描写本体,往往不是取用一个事物或现象的全体来作喻体,而只是取用该事物或现象的某一特性或某些方面来作喻体。事物或现象总是一个多特性的集合体,如月亮,圆是它的一个特性,明亮是它的又一个特性。不同的人因眼光不同、心意不同,在做比喻的时候,取用它的某一个特性来作喻体,这某一个特性——圆或明亮就是喻之“边”,圆是月的一个“边”,明亮是月的另一个“边”。
再举一个例,我们把姑娘比作花,姑娘是要描写的事物,是比喻的本体,花是用来打比方的,是另一个事物。花是多边的,花的色是一个“边”,花的香是另一个“边”,可能还有其他许多边。我们可以取花的色来作喻体,说姑娘像花一样鲜艳,也可以拿花的香来作喻体,说姑娘像花一样芬芳,当然也可以同时拿花的色和香两个特性做喻体。
一般地,一个事物或现象的特性是多方面的,用于比喻它是多边的,它的每一个边都可以拿来做喻体。这就是钱先生所说的“喻之多边”。
“有名无实之喻”也是分喻,也是用事物的一个“边”来作喻体,不过,这个“边”比较特殊。
这个“边”不是事物的物质属性,它只是事物的一个虚名,有名无实。如上述名“牵牛”、名“织女”,其实是星宿,根本就不是人,更免谈织布、放牛了。“箕星”也不是簸箕,“斗星”也不是斗子,都是有其名而无其实。以此类推,这一类的比方,都是“有名无实之喻”。
钱钟书指出,“有名无实之喻”,《诗经-大东》“织女”“牵牛”“箕星”“斗星”这几句诗是祖构,后世很多此类比喻均承袭于此,是照葫芦画瓢。
——此意祖构频仍,几成葫芦依样。
1、《易林·小过》之《比》又《大畜》之《益》皆以“天女推床,不成文章;南箕无舌,饭多沙糠”为‘虚象盗名”;
2、《豫》之《观》又云:“胶车木马,不利远驾。”
3、《古诗十九首》:“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
4、王符《潜夫论·思贤》:“金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
5、任昉《述异记》卷上:“魏武帝陵下铜驼、石犬各一,古诗云:‘石犬不可吠,铜驼徒尔为!”
6、《抱朴子》外篇《博喻》:“锯齿不能咀嚼,箕舌不能辨味,壶耳不能理音,屩鼻不能识气,釜目不能摅望舒之景,床足不能有寻常之逝。”
7、《金楼子·终制》篇:“金蚕无吐丝之实,瓦鶸乏司晨之用。”
8、《立言》篇上:“夫陶犬无守夜之警,瓦鸡无司晨之益,涂车不能代劳,木马不能驱逐。”《立言》篇下复以此数喻合之《抱朴子》诸喻而铺张之。
9、《魏书·李崇传》请修学校表:“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
10、《北齐书·文宣纪》诏:“譬诸木犬,犹彼泥龙,循名督实,事归乌有。”
11、《古乐府》:“道旁兔丝,何尝可络?田中燕麦,何尝可获?”
12、李白《拟古》之六:“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扬。”
13、韦应物《拟古》之七:“酒星非所酌,月桂不为食,虚薄空有名,为君长叹息。”
14、白居易《寓意》之三:“促织不成章,提壶但闻声,嗟彼虫与鸟,无实有虚名。”
又《放言》之一:“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
15、韩愈《三星行》:“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旧其角,箕张其口。牛不见服箱,斗不挹酒浆,箕独具神灵,无时停簸扬。”则不只引申而能翻腾。
16、黄庭坚《演雅》:“络纬何曾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
17、杨万里《诚斋集》卷三六《初夏即事》:“提壶醒眼看人醉,布谷催农不自耕。”
18、黄公度《莆阳知稼翁集》卷五《偶成》:“野鸟春布谷,阶虫秋络丝;呶呶空过耳,终不救寒饥。”
19、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一0一《题汪荐文卷》摘其《演雅》中句云:“布谷不稼不穑,巧妇无褐无衣,提壶不可挹酒,络纬匪来贸丝。”
20、郭文:《滇南竹枝词》:“金马何曾半步行,碧鸡那解五更鸣;侬家夫婿久离别,恰似两山空得名!”(《明诗纪事》乙签卷一三)
此类例子,钱钟书还举有很多,可拜读钱钟书《大东》札记原文,这里恕不赘录。
有二点须知:
其一,“有名无实之喻”之“无实”,不是曾经有,后来消失了,而是不曾有,压根就没有这回事,徒有其名耳。
其二,“有名无实之喻”可以从正面用意,也可以从反面用意,如《诗经-大东》写“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而李白《拟古》之六写:“南箕空簸扬”,韩愈《三星行》写:“箕独具神灵,无时停簸扬”,一说“箕星”不簸扬,一说“箕星”空簸扬,一说“箕星”簸扬不止;可见,虚名不仅可以引申而且可以翻腾也。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日
(注:篇中斜体字引自《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五十六则)
附录:《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五十六则
五六 大东·有名无实之喻
“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可以服箱。……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笺》:“织女有织名尔。”《正义》:“是皆有名无实。”按科以思辩之学,即引喻取分而不可充类至全也,参观《周易》卷论《归妹》。此意祖构频仍,几成葫芦依样。《易林·小过》之《比》又《大畜》之《益》皆以“天女推床,不成文章;南箕无舌,饭多沙糠”为‘虚象盗名”;《豫》之《观》又云:“胶车木马,不利远驾。”《古诗十九首》:“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王符《潜夫论·思贤》:“金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任昉《述异记》卷上:“魏武帝陵下铜驼、石犬各一,古诗云:‘石犬不可吠,铜驼徒尔为!’”《抱朴子》外篇《博喻》:“锯齿不能咀嚼,箕舌不能辨味,壶耳不能理音,屩鼻不能识气,釜目不能摅望舒之景,床足不能有寻常之逝。”《金楼子·终制》篇:“金蚕无吐丝之实,瓦鶸乏司晨之用”,《立言》篇上:“夫陶犬无守夜之警,瓦鸡无司晨之益,涂车不能代劳,木马不能驱逐。”《立言》篇下复以此数喻合之《抱朴子》诸喻而铺张之。《魏书·李崇传》请修学校表:“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北齐书·文宣纪》诏:“譬诸木犬,犹彼泥龙,循名督实,事归乌有”。《古乐府》:“道旁兔丝,何尝可络?田中燕麦,何尝可获?”;李白《拟古》之六:“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扬”;韦应物《拟古》之七:“酒星非所酌,月桂不为食,虚薄空有名,为君长叹息”;白居易《寓意》之三:“促织不成章,提壶但闻声,嗟彼虫与鸟,无实有虚名”,又《放言》之一:“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韩愈《三星行》:“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旧其角,箕张其口。牛不见服箱,斗不挹酒浆,箕独具神灵,无时停簸扬”,则不只引申而能翻腾;黄庭坚《演雅》:“络纬何曾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杨万里《诚斋集》卷三六《初夏即事》:“提壶醒眼看人醉,布谷催农不自耕”;黄公度《莆阳知稼翁集》卷五《偶成》:“野鸟春布谷,阶虫秋络丝;呶呶空过耳,终不救寒饥”;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一0一《题汪荐文卷》摘其《演雅》中句云:“布谷不稼不穑,巧妇无褐无衣,提壶不可挹酒,络纬匪来贸丝”;郭文《滇南竹枝词》:“金马何曾半步行,碧鸡那解五更鸣;侬家夫婿久离别,恰似两山空得名!”(《明诗纪事》乙签卷一三)熊稔寰《南北徽池雅调》卷一《劈破玉·虚名》:“蜂针儿尖尖的做不得绣,萤火儿亮亮的点不得油,蛛丝儿密密的上不得簆,白头翁举不得乡约长,纺织娘叫不得女工头。有什么丝线儿相牵,也把虚名挂在傍人口!”。清初韩程愈《白松楼集略》卷五《槐国诗》三十首,尤为洋洋大观:《槐国》、《蜂衙》、《蛙鼓》、《蝶板》、《莺梭》、《雁字》、《麦浪》、《松涛》、《荷珠》、《竹粉》、《灯花》、《烛泪》、《花裀》、《柳絮》、《蒲剑》、《秧针》,《茭簪》、《荇带》、《芦笔》、《蕉缄》、《纸鸢》、《茧虎》,《游丝》、《苔钱》、《茄牛》、《蝉猴》、《橘灯》、《蛋鹤》、《核舟》、《莲蓬人》,皆七言绝句,小序云:“柳子厚《永州铁炉步志》亟讥世之无其实而冒其名者,偶雨中无事,思万物之不得实而冒其名,以欺乡里小儿者多矣!戏为小诗,以识感慨。”韩氏好吟而不工诗,词旨钝拙,音律未娴,此三十绝,依然吴蒙(如《芦笔》云:“江淹何劳梦襄求。”以江文通之名读为“淹没”之“淹”,误平为仄,失拈贻讥)较之同时吴伟业《梅村诗集》卷一三《茧虎》、《茄牛》、《鲞鹤》、《蟬猴》、《芦笔》、《橘灯》、《桃核船》、《莲蓬船》七律八首,不中作仆。然吴诗骛使事属对之能,韩诗寄控名责实之戒,宗旨不侔。柳宗元文云:“尝有锻铁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虽亦斥冒名,其事却似王安石咏《谢安墩》诗所谓:“不应墩姓尚随公!”韩氏命题取材,乃言有名无实,非指实往名留,与柳文初不相类,盖遥承《诗·大东》之遗意而不自知耳!清季屠濬源《联珠百咏》增广《松钗》、《榆钱》、《芦笔》之类为百题,题各七律一首,偶有工者。韩、吴等诗皆咏“茧虎”,今语有“纸老虎”亦已见明季载籍。如《水游》第二五回潘金莲激西门庆曰:“急上场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潘问奇《拜鹃堂诗集》卷一《五人墓》:“竖刁任挟冰山势,缇骑俄成纸虎威。”清人沿用,如沈起凤《伏虎韬》第四折门斗白:“闲人闪开!纸糊老虎来了!”亦指“有名无实”,犹德俚语所谓“橡胶狮子”,正瓦鸡、木马、南箕、北斗之连类矣。
[增订一]蒋士铨《忠雅堂诗集》卷二0《秋声馆》之七:“一切有形如是,发狮、纸虎、泥牛。”
西方儿歌举“分喻”之例,有曰:“针有头而无发。”(A pin has a head,but no hair),“山有足而无股”(A hill has no leg,but has a foot),“表有手而无指”(A watch has hands,but no thumb or finger),“锯有齿不能噬”(A saw has teeth,but it does not eat)等等,皆“虚名”也。锯例尤与《抱朴子》、《金楼子》不谋而合。十六、十七世纪诗文中嘲讽虚冒名义,则每以情诗中词藻为口实。穷士无一钱看囊,而作诗赠女郎,辄奉承其发为“金”、眉为“银”,睛为“绿宝石”、唇为“红玉”或“珊瑚”、齿为“象牙”、涕泪为“珍珠”,遣词豪奢,而不办以此等财宝自救饥寒;十九世纪小说尚有此类滥藻,人至谑谓诗文中描摹女色大类珠宝铺之陈列窗,只未及便溺亦为黄金耳。或则侈陈情焰炽燃,五内若有洪炉,身却瑟缩风雪中,号寒欲僵。《左传》哀公二十五年所嘲“食言多矣,能无肥乎?”贾岛《客喜》所叹“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仿佛斯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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