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札记第十八则之三
钱钟书论《大招》(三)《七发》类《招魂》《大招》
文/周敏
《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第十八则《大招》,此则论述了三个问题,此为《大招》(三)《七发》类《招魂》《大招》。
钱钟书此则此节论述枚乘的《七发》类似于屈原的《招魂》、《大招》。
《文史通义·诗教》上:“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暖、肥甘、声音、彩色,《七林》之所启也。而或以为创之枚乘,忘其祖矣!”
《文史通义·诗教》是章学诚的著作。章学诚上面这段话围绕着赋体的经典力作——枚乘的《七发》,阐述他对赋体源流的观点。
在讲述章学诚对赋体源流的看法之前,先介绍一下背景材料。
《七发》是汉代辞赋家枚乘的赋作,通篇讽谕,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望,通过互问互答,形成了七大段文字。
吴客认为:楚太子的病系贪欲过度,享乐无时,不是用药物和针炙可以治愈的,只能"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于是分别描述音乐、饮食、乘车、游宴、田猎、观涛等六大乐趣,诱导太子逐渐改变生活方式;最后向太子引见"方术之士","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太子乃霍然而愈。
《七发》的主旨在于劝诫贵族子弟不要沉溺于安逸享乐,表达了作者对贵族集团腐朽纵欲的不满。
根据刘勰《文心雕龙-杂文》的见解,枚乘的《七发》是赋体的首创之作:“《七发》,创意造端,丽旨腴词,上薄《骚》些,盖文章领袖,故为可喜。”
《七发》之后,仿制者众多,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皆连赋七件事而成篇,成为了一种别具特色的赋体格式。后世梁代编成《七林》十卷,隋代编成《七林》三十卷。,
交待了背景情况,回过头来看《文史通义·诗教》那段话的意思。那段话是说,大家都认为“七体”创始于枚乘的《七发》,实际上,“七体”的源头还要早,“七体”肇端于孟子。
关于“七体”肇端于孟子:
“孟子问”云云,确切地说,是源自《梁惠王上》中的《齐桓晋文之事》。
该文内容为孟子游说齐宣王放弃霸道,施行王道,比较系统地阐发了孟子的仁政主张。
文章采用对话体。孟子与齐宣王的对话,使齐宣王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孟子揣摸齐宣王的心理,诱使对方顺着自己的思路来想问题。该文在写作上曲折委婉,层层深入,说理逻辑严密,比喻形象生动。
该文在许多方面表现了孟子的论辩艺术和语言技巧。如用“以羊易牛”这种齐宣王亲身经历的事情说服齐宣王,不仅有故事性,使文章生动形象,而且也更有说服力,更易被齐宣王所接受。再如文中句式不断变化,大量运用排比句式,而且单句和排比句交错使用,既有引经据典之句,更多明白浅显之语,使全文笔势灵活,文词富赡。
可见,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说“七体”这种赋体样式起源于孟子《齐桓晋文之事》。较之刘勰《文心雕龙》说“七体”这种赋体样式起源于枚乘的《七发》,已推进了一大步。
然而,钱钟书认为,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的溯源尚不到位:
“未为中肯探本”。
钱钟书认为,“七体”首创诚然是枚乘的《七发》,而《七发》亦有先导,《七发》和屈原《招魂》、《大招》的表达方式极为相似。
换言之,钱钟书把“七体”这种赋体的主要样式溯源到更早,溯源到屈原的《招魂》、《大招》:
枚乘命篇,实类《招魂》、《大招》,移招魂之法,施于疗疾,又改平铺而为层进耳。
钱钟书说,枚乘《七发》和屈原《招魂》、《大招》一样,都是“移招魂之法,施于疗疾”;区别在于,屈原的《招魂》、《大招》是平铺直叙,而枚乘的《七发》的说理已层层推进。
综上,钱钟书独树一帜而令人信服地揭示了:
“七体”这一赋体的主要样式,其源头不是枚乘的《七发》,也不是孟子的《齐桓晋文之事》,而是屈原的《招魂》、《大招》。
二〇二〇年五月一日
(注:篇中红字引自《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第十八则)
附录:《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第十八则《大招》(三)
(三)《七发》类《招魂》《大招》
《文史通义·诗教》上:“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暖、肥甘、声音、彩色,《七林》之所启也。而或以为创之枚乘,忘其祖矣!”未为中肯探本。枚乘命篇,实类《招魂》、《大招》,移招魂之法,施于疗疾,又改平铺而为层进耳。西土名作如密尔敦《乐园复得》(Paradise Regained)卷二、弗罗拜《诱惑安东尼》第二章,其祛魔拒诱之旨,与释典一揆(如《杂阿含经》卷三九《魔有三女》章、《佛本行集经·魔怖菩萨品》第三一、《方广大庄严经·降魔品》第二一),而荡心移志之具,又与二《招》、《七》林同类。采风借烛,聊复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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