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海棠夜雨
宋曙春(吉林)
七夕之夜星光迷离,牛郎织女在这碧蓝的天幕上,款款地走过鹊桥来相会了。
这凄美的传说,几千年来总是打动人心,若在这夜里,忽有微风吹来一阵小雨,花瓣随风而舞,定会增添落花纷扬,暗香浮动,轻灵漫舞的意境。也一定会让人想起风入海棠一片雨,晶莹剔透落腮红,何任悲风催泪凝这样的诗句。
说来似乎很巧,三年前的七夕夜,我在近郊一处山庄与友人小酌,海棠花下,恰遇小雨,小巧的花瓣,成了带香的雨滴,落在肩头,落在掌心,落在杯中,像特意轻舞伴酒的仙子,一阵微醺上头,自然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了。静下心来听,耳边似有嘤嘤细语,抬头望,灯光映得海棠熠熠闪光,花瓣上的雨珠鲜活欲滴。想必天公也来酒局凑趣了,雨滴斜飞,打在屋檐,敲在窗棂,落在石桌,颇有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氛围。善画能诗的唐伯虎《题拈花微笑图》中的句子,顺理成章地跳了出来: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
海棠刚刚受了细雨的滋润,娇嫩、明艳,花瓣上还缀着水珠,鲜活“欲语”,那一定是海棠柔情在此时喃喃倾诉……我站起身来,走近树下,细看海棠花朵,墨绿叶子中藏着点点暗红,含蓄优雅,羞涩矜持,若非夜里,我真觉得那是云鬓上簪着一枚玫瑰色玛瑙钗的古典仕女,婷婷立于眼前。绿鬓朱颜,风情万种,美色撩人,令人忽有艳遇之感,难怪唐明皇要将出浴的杨贵妃比作沾雨的海棠了。枝叶中还有些白色的小花朵,摇摇地显出娇媚,却又是艳丽而不妖娆,素雅衬着高贵,挺着一种傲骨,这也正适于解析海棠与玉兰、牡丹相配的“玉棠富贵”的意境,我忽然明白海棠被叫做“解语花”的缘由了。所以,初秋季节,贾探春提议邀集大观园中有文采的人组成海棠诗社,于秋爽斋咏白海棠,宴集诗人於风庭月榭,醉飞吟盏於帘杏溪桃。所以,林黛玉说白海棠是“偷来梨花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海棠着夜雨,幽姿弄淑态,妩媚动人,清香四溢,轻轻的雨声,述说着“海棠依旧”,李清照唇齿间的反复呢喃,丝丝萦绕,倏然钻进我的心里。想那霜菊半残,风冷烟寒之时,诗人怀念春风拂面,桃红柳绿的春天,分外惦念清风徐来,万花攒动,摇曳生姿的海棠。于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游子思乡、离愁别绪、爱情波折、悲情感伤都一齐涌上心头。情到此处,就不难理解古人称海棠花为断肠花了。川端康成敏感细腻真实地写出:“凌晨三点钟,海棠花未眠”,仅一句话,就不由让人为之动容。这里面包含着怎样的一种善良柔情与悲悯,仿佛让人看到,他颤抖着手,满目怜悯地轻轻爱抚那未眠的海棠花……眼睛里滑落出一滴柔情一滴叹息……因此,海棠花语里也就有了苦恋和相思的语境。再看那满树蓓蕾,粉红的花骨朵,便看出了蓬勃的张力在树条上跃动。
旧时代诸多女子以海棠为名或多与海棠有关。杨贵妃洗澡用的池子就叫“海棠汤”,那是因水池的形状像海棠花而得名的。陆游和唐婉被棒打鸳鸯忍痛离别,唐婉送给陆游一盆海棠,并说这是“断肠花”。因而才有后来那两首著名的《秋海棠》和《钗头凤》。《本草纲目拾遗》说,“相传昔人有以思而喷血阶下,随生此草,故亦名相思草”。一女子思念心上之人却不得相见,常在院墙下哭得断魂,眼泪滴入脚下,日久,被泪水浸湿的土中竟长出一棵花草,妩媚清丽,娇艳如女。这棵草就是海棠,这相思草也就是海棠,故古人又将海棠称为“断魂草”。《红楼梦》中史湘云,是醉卧海棠花荫下的海棠花神,想那一树的繁花似锦该是怎样的灿烂。郁达夫在安庆邂逅妓女海棠,一见倾心,缠绵悱恻,同枕共寝,别无他恋。秦瘦鸥痛写《秋海棠》,京剧花旦被毁容悲而自杀,成为民国第一言情小说,空前轰动。张学良与赵四相爱三十余载后才正式结婚,台北《联合报》曾刊载报道称:“卅载冷暖岁月,当代冰霜爱情,红粉知己,白首缔盟。夜雨秋灯,梨花海棠相伴老,小楼东风,往事不堪回首……”梨花代少帅,海棠即赵四,以海棠谓美貌少女,绝代红颜,千古知己,可见海棠魅力无尽矣。
正胡思乱想中,脸颊忽贴上一朵海棠花瓣,花朵依人,如此柔情,惹人心醉。这岂不是“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的意蕴?我轻轻地摘下那朵花瓣,学着黛玉的样子,把她葬在了泥土里。身后忽有笑声传来,友人说我又发思古之幽,把花雨当泪,学那十七八岁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亏你还裹了一身汉子皮囊。我也笑了,这次第,又怎能是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此时夜雨下的海棠,恰可以柔情相对。我邀友人一同观看,月光下,海棠花瓣沾着晶莹欲滴的水珠,尘垢洗尽,花色格外光洁鲜妍。更有那海棠花蕾刚着雨珠而又含苞待放,色泽分外鲜红艳丽,看上去有如少女含羞时的红晕,娇娆而妩媚。海棠宛若小家碧玉,不比牡丹的浓艳,不比玫瑰的芬芳,却独有一树的温润与绚丽。明王象晋《群芳谱·花谱》中说,“其花甚丰,其叶甚茂,其枝甚柔,望之绰绰如处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海棠的美丽和风韵可想而知,这难道不该是惹人怜的么?
海棠是中国的传统名花之一,海棠花开娇艳动人,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自古以来雅俗共赏。今夜秋风不著凉,海棠花下正逢雨,不是别有一番情趣么?花语随人意,听者有其心。海棠花雨,在陆游眸中相思缠绵,在唐明皇眼里妩媚娇艳,在东坡笔下,却是达观心态、潇洒情怀。我在海棠树下听雨看花,情与物相交流,人与花相默契,空灵传神,别具一番风韵。
雨过天晴时,一轮明月高挂,月色里,簇簇花蕾,玫红点点,娇羞欲滴,淡雅粉红,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天生丽质难自,这才是雨中犹艳的海棠花啊。
宋曙春,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吉林省作协会员,吉林市作协理事。吉林市政协文史研究员,《吉林名人》常务副主编。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在国内外发表作品二百万字。出版散文诗集《第五个季节》,散文随笔集《悠斋自在心》,公安题材长篇小说《红蔷薇白蔷薇》,军事历史题材长篇小说《保卫毛泽东专列》,时政类长篇小说《无形道》,在报刊连载。主编《解放以来吉林市文学作品精选(短篇小说卷)》,即将出版东北民间抗战题材长篇小说《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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