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群坚盔利甲,黑脸赤眼的凶神恶煞,脑袋后却耷拉着一条软软的,细细的辫子(电影电视里面看到的那些又黑又粗,还能当鞭子抽人的辫子都是用大公马的尾巴编的),在视觉上实在是一种特别滑稽的形象。如果这时恰好一阵风吹过,摇来摆去的辫子甚至会让一个临刃就刑的大顺兵想起儿时猪圈里老母猪的小尾巴。
你也许以为那是累赘,编洗缠绕要费好多时间,打起仗来万一被敌人抓住还会成为勒死自己的绞索。
若要探究在哪个时候,哪个地区,哪一位女真男人最早梳起了小辫,其他人又为什么跟风模仿以为时尚,其难度不亚于搞清楚恐龙灭绝的原因。可以肯定的是,女真人在入关前,留辫子仅仅是他们生活习俗中一项特别之处而已。而入关后,聪明的女真人却把这条滑稽的辫子变成了统治王朝的利器。
这种转变的原因应该部分来自于蒙古人。八旗铁骑饿虎扑食般地冲入关内,风卷残云般扫遍了大江南北,然而他们面对十数倍于己的失败者,却好像是一条小溪汇入了江河,胜利者的豪气、霸气、杀气、骄气就迅速淹没在失败者的茫茫人海中,化作一片茫然。如何扭转人口少,数量对比弱的困难,巩固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实现千秋万代的长久的统治,就成了清初统治者的首要任务。这时,他们自然就会想到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究其原因,是蒙古统治者过于依赖残暴和武力的强大,而轻视了文化与和谐的力量(尽管忽必烈有一些积极的举动值得赞许,但蒙古人确实没有太在意中原文化,没有搞清楚治理一块土地是怎么回事),没有实行正确的民族融合政策,而是采取了把社会阶层和社会成员划分为不同等级的分裂政策。当时,蒙古人把社会成员划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四个等级,并依此实行了等级森严的社会管理,蒙古人享有最高特权,色目人次之,依次类推,南人处于社会最底层,几近于奴隶。不平等带来的一定是敌视和对抗,在经过几十年的拙劣统治后,蒙古人的统治终于被火山一样迸发的反抗之火迅速烧毁。
元王朝的历史作用之一是为女真人入主中原实行异族统治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教训。为了避免重蹈蒙古人的覆辙,女真人可能费了一番脑筋,那些极具责任心的八旗及中央的大人物们起码也得围坐在一起吃过七顿八顿酒席,讨论过若干套方案。在治国方针上,大方向是一致的,大人物们都纷纷表达了对中华文化的敬仰和要求与之融合的强烈意愿。但在具体的政策制定上,到底是高压为主,怀柔为辅,还是怀柔为主,高压为辅,或者实施两者兼顾的策略,讨论中一时也难有定论。不过女真人确实是解决问题的高手,据说最后还是一位喝醉了酒的武将把这个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让他们统统都留辫子。”这个提议马上得到多数与会大人物的同意,并迅速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这真是一个里里外外都透着智慧的奇妙主意,因为女真人知道中华文化的强大和韧性,依靠武力强迫或是宗教式的洗脑都难以长期得到被统治者的臣服,而通过留辫子这么一个没有实质性功能性作用的,小小的形式上的要求,却收到了事半功倍,屈人宽己的双重效果。强迫汉人留辫子,既能在最小的破坏力下尊重、保留和延续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又能使他们在感激之余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女真人的脚下;而对女真人来说,这样做既可以更好地巩固胜利果实,也便于学习和融入中华文化,又能够有效地保存自己的民族性。
历史证明,留辫子这项政策是女真人开创康乾盛世,延续清王朝268年统治的关键。在这里,辫子不再是男人的一簇毛发,它已经变成了实现异族相互认同的强大武器。它的威力有多大呢?民国初年剪辫子时不让嘉定三屠的鬼哭狼嚎告诉我们它的威力相当于198颗广岛原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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