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伢儿回家拜年
平时我自己都难得回来一趟,尤其是伢儿上学后,带伢回家一趟,更少了。只有过年放大假,才能带着伢儿回来。
我伢儿回来少,从四岁半那一回开头,到现在十八岁半,十五个年头回来统共七八次吧。偏偏这个鬼儿又爱宅到屋的,也不主动叫人,老家的父老乡亲他硬是认不到几个,自然更不敢主动叫人!真愁死我了。
按说,隔壁的介群大哥,每次回来都见过了,应该是熟人了!但每次见面我都要提醒伢儿一回:瞧,隔壁大伯伯来了,问大伯伯好!
这几年,我自己这不争气的膝盖老犯些小毛病。原本我想,今年初一要跑年,我就跑跑塆里的几位尊长算了,平辈的,我就放了,少跑一年不算么事大问题。
但是转念一想:我的平辈,那可是伢儿的长辈,我不带他去一一拜年,他乐得在家肥宅,断不会主动出门拜年的!若是这样,大老远带伢儿回来过年,意义何在?
大年初一,不管伢儿心里乐不乐意,从热被窝里拖起来,拜了奶奶的年,赶紧洗漱完了,我娘和我媳妇儿已经将热腾腾的包面糍粑装了碗,里面还沃了元宝蛋。好吃食!好兆头!一家人围坐,过了己亥年的第一个早。
初一的大雾,掩不住老家热闹的拜年氛围。鞭炮声连着互相道贺恭喜之声,此起彼伏。以前年年初一拜年,我都把邻居介群大哥放到最后了;今年调个个儿,直接带伢儿到近邻家出方!我叫儿子给大伯大妈拜年,伢儿无师自通,双手打拱,微微鞠躬,轻声喊着:大伯大妈新年好!
于是拉开了刘塆满塆跑的序幕。
先拜老徐一婆的年。我跟伢儿说:给曾奶奶拜年,这是你在刘塆最高辈份的长者!
再给本族拜年:我细焱妈是他的奶奶,我老汪二妈是他的奶奶,我自元哥是他伯伯,我保国哥是他大伯,我新国哥是他二伯,我友元大侄子是他本族大哥哥……
然后是胡那头的伢儿奶奶(我娘)的娘家:我的月生小外公是他的曾外祖父(老嘎爹),我荷花舅妈、友花舅妈是他的舅婆,我表弟朝阳是他的表叔……
这两拨儿年跑完,便是带伢儿满刘塆跑年:从大塆跑到细塆,从民字辈拜到安自辈,拜完爹婆拜伯叔妈婶,再拜哥嫂……
刘塆约莫45户人家(在家的),我相信伢儿跟我一路跑下来,人物关系他能记住并理解消化下来的,定然是寥寥无几。
比方说:
到了显珍姐家,我告诉伢儿:给二妈拜年!
到了国花嫂子家,我告诉伢儿:给二妈拜年!
到了春霞家,我告诉伢儿:给二妈拜年!
三家二妈,当然不是同一家,可是这三家二妈的房子是并排的三户人家。
又比方说:
七十多岁的伟明伯伯是大伯伯,
六十出头的自豹伯伯是二伯伯,
五十郎当的治清伯伯是三伯伯,
他们并不是亲兄弟……
再比方说:
同为奔五的刘塆人,伢儿叫安东为大哥,叫自胜为大叔,称凤华叔为大爹……
这么大的塆,这么多的人家,这么复杂的称呼,能否记得住,能否化得开,能否在下一回用得着,……这都不是主要的。关键在于要让伢儿融入到刘塆这个大环境中来。
一圈年跑完,我觉得伢儿今年表现不错:每个称呼都叫得毕恭毕敬,每一声拜年都包含一句“新年好”,每一声问好都伴随着拱手弯腰的礼节……不论这次跑年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发自内心,至少完整地经历并参与到了老家刘塆人的大拜年的仪式中,假以时日,创造机会,多历练几次,他会明白老家的真正含义,他会记住在这方天地有他的根。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