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写过一句“微雨疏帘菡萏风”。是几年前的一个黄昏,携友饭后消食,漫步至山路回还处,忽见夕霞远映、白水雾朦,一场刚下过的雨,将青山打磨得愈发空明澄净,有树层叠,有花摇曳,有鸟衔杯,有风穿叶,不觉诗意盈然,随口吟出。
归来后兴犹未尽,玩味间又补出“赊来月色眉间净,掸去风尘枕上欢”的句子,于是铺一页,擎一杯,书一笔。又将止庵法师的《题来青亭》句“青岚嫩紫无朝暮,肯与闲情数往还”吟诵数遍,始吹落灯花,安然睡去。
近日常有幽梦入怀。见一人,一桌,一亭。一亭于竹林隐没,一桌于亭中安放,一人与我捧茶对饮。绝少交流,只于暮色中看山,看云,看老旧的亭檐垂下青色的竹帘,光影疏密间,雨林初歇,山氤风细。借一幕天光,望一眼那人。望一眼那人,抿一口清喜。
大抵,每个女子心中都住着这样一份诗意吧。像写在水上的字,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心思。写得用力,念得深切,读得欢喜。它藏于岁月的深心,惟孤往才可以抵达,非深情不足以遇见。遇见了,还要妥帖安放,于灵魂的象牙塔。
半生走过,最惬意最悠然的莫过于有那么一座小亭,供我枕诗书,供我听雨声。张岱的湖心亭太过高古,只宜温煮寂寞,杨妃的滴翠亭又太过心机,每一立足,都是满满的世故。所以我只向深山野陌求偶遇。
沿着深长的小径,撑一折伞,漫无目的地走。未名的野花挂住了裙角,俯下身,撞一鼻子香气。四围皆是清气,静气,和气,打开胸廓,贪婪地呼吸,贪婪的欢喜。有没有人同行,不打紧,只要带着灵魂上路。
带着灵魂,内心的充盈足可以抵消一路的磕绊寂寥,疲惫时恰好撞见一座小亭。没有名字,素朴得像乡野人家的茅庐,孤零零地,却一下子让你有了久别重逢的安定。刚刚好,一场小雨不期而至,于是有了正中下怀的独坐。
清凉的雨气袭裹了全身,从眉至眼再到心,每一寸肌肤都是洁净通透的。像除了尘味的已醒人,慈悲地看万千气象,听沥沥清流。与寻了半世的自己下一盘棋,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时,雨仍在嗛嗛咭咭,遂织一帘子晶莹挂住,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最后,欣然提笔,书成“世味斋”三字。
终究不能在这样的挂着雨声的小亭皈依。我只有一方斗室,一窗日月,一生持守的旦暮朝夕。所以我只能度化自己。
心中藏着读过的诗书,脚下踩着走过的长路,手中握着平凡朴素的日子,这还不够。因为尘世太过拥挤,放下了况味,便放不下禅意。所以要在心中修篱种菊,要在心隅辟一座禅房,或者筑一个小亭,供养被疲惫打湿的思想和灵魂。禅房适合清修,而小亭则能挂住雨声,洗濯或深或浅的烦恼和沉郁。
人生最遗憾的事便是海棠无香,红楼未完,一生愁无知己。而我有了这样一座小亭,便可以对上文章开头的那个孤句“微雨疏帘菡萏风,酬情揽月小桃红”,还可以一个人策马,一个人撑舟,一个人仗剑天涯、青梅煮酒。无论出走多少年,总有这样一处所在,为我掸去风尘,容纳今古。如此,每一日都是富足,每一分都是清喜,每一秒都带着阳光的清新和明丽。
那还有什么不如意呢?今生,只要怡然静喜。
紫陌香凝,女,年届不惑,心如初始。生于塞外,长于辽西。少时家贫,无以为乐,遂埋首文字,且读且乐。今于乡镇机关安身立命,朝八晚四,勤于职守,日有余暇,仍喜品诗赋词,斟字酌句,不求成就,聊寄精神,自得其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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