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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上海老底子情
我和老北站
的
那些事
赵志渊
编者:本文篇幅较长,分三期刊登。
前文回读:
(二)
当年的春运,车站机关的大小干部都要到行李房帮忙提货。没几天,前任和现任的党委书记,正副站长,站工会主席,团委书记都认识了我这个装卸工。因为他们找不到的东西,都由我帮忙寻找。
有一次,站党委黄书记用老虎车装了一件两公斤的包裹去交货,就是穿不过正在分拣工作的人群。我有点不知好歹,竟命令他扔下老虎车,用手拎着货去交付,免得延误时间。他立马照办,像一个刚进单位的小徒弟。大家为我的举动担心,我却木知木觉。后来做了站长和路局的副局长的站团委俞书记,他是检票员出身,找货的速度很慢,谁能知道他以后会窜得那么快。最巧的是站工会许主席来提货,有件包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只好来找我。因为这件货掉了货签,放在办公室里待处理,所以我记住包装上旅客的名字。当许主席一拿出提货单,我马上想了起来,就叫许主席到办公室去找。许主席找到货,对我的记忆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这个仓库里有一万件货,你怎么会记得它在这里!其实是瞎猫抓了个死耗子——巧了。
当时对末两位数堆放的办法,真正持赞许态度的,是车站总工程师戴老。他问清了我的想法后,极力推崇,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也给董书记吃了一颗定心丸。由于改进了作业办法,车站企管办何主任把这个事例纳入车站企管的成功范例,我又胡诌进了一些优选法,把她哄的连连点头。站党办蔡主任也在“上海铁道”上发文,夸我是个“智多星”。
我在行李房打了胜仗,好像也让董书记的官运亨通。春运过后没多久,董书记就坐上了站一级的位子,我却没功夫去祝贺他的高升。因为就在春运最紧张的时刻,我的人生也开始向新的高度进发。我一门心思战春运时,我的未婚妻也在拼命赶制自己的嫁衣,婚礼的事,我一点也顾不上。刚刚忙完春运没多久,我就做了新郎。因为我全身心地投入单位的工作,大家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如果没有父母的帮忙操办,我的新房里只有一只杯子和一条毛巾是我自己挣来的。
命中注定七八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这一年,我的生命闪亮了一次。这一年,我结婚成家。这一年,我终于由装卸工改职为行李员,工作强度不再令人恐惧。但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七八年,恢复高考了,我却不敢再去拼搏,生怕再会离乡背井。工作条件有了改善,我就小富即安,满足现状。鼠目寸光的我,看不到今后的世界,就是文凭的世界。好比前进的航船,没有文凭的风帆,一定走不远。
七九年春运又来临时,董书记的后任,把我撩在一边,没让我再管仓库。谁知那年的知青大回城,打破了他的幻想。满仓库的鲜活包裹,是在意料之中。满仓库的知青行李,谁也没想到会又大又重。仓库堆满了堆站台,连软席侯车室也堆满了知青行李,最后还放到了东站仓库!一寸厚的大兴安岭松木钉成的木箱,里面装满了黄豆,每只都重上百斤!最要命的是,那箱子钉得不牢,一摔就破。哪里堆放知青行李,哪里的地上就会撒满一寸厚的黄豆!
还有一件新闻,让董书记的后任蒙羞。有一位市政府的处长,到老北站去领冬笋,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他不甘心空手而归,只会在仓库里一件件地翻。现场的铁路职工,都是外单位来帮忙的外行,关键时刻起不了作用。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处长又气又急。那时没有手机,没法和家里联系。废寝忘食的处长找了一夜,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家。到家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单位找不到人,已经惊动了市府公安。
事情怪罪下来,上海站辛站长问我,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仓库里看不到你?我说今年春运,领导安排我在外勤装卸组。我听见辛站长骂了一声,我知道站长骂的肯定不是我。站长又问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我说太晚了。辛站长拂袖而去,我知道他恨的肯定不是我。幸亏今年我没有淌这个浑水。结果七九年的春运行包事故,几个月也没有处理完毕。而老婆在正月十四那天给我生了个儿子。要不是车间领导有先见之明,不让我插手管仓库,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抱着儿子在家过元宵节?
从七九年到八二年,我又做了四年行李员。几乎把各个行李员工种都做了一遍。每个师傅的拿手好戏,我都看在眼里。有一年,车间的邱主任主持行李员技能考核。考核的内容,是全过程考查14次列车装车情况。内容包括货位安排,件数核对,站车交接,行装配合,执行制度,堆码质量。我样样工序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可以得95分以上的高分。谁知道我发现一件货,包装上的收货人地址是河北兴隆县,运单上却是徐州中转的兴隆集。我当机立断抽下货单和包裹,避免了一起误运事故。为此制票行李员被扣了奖金,由于没有防止事故而加分的先例,最后车间对我的技能考核只好不了了之。
行李房是窗口单位,平时有接触社会名流的机会。如今活跃在舞台上的话剧演员焦晃老师,曾在行包房提货处劳动。那劳动肯定不是体验生活,倒带着一点发配和充军的味道。因为我们这里是工人阶级成堆的地方,所以焦晃老师说话毫无顾忌。当时他的处境有点不妙,但他还是不忘记话剧的推广和普及工作。在劳动的间隙,他给我们这些土包子讲解语音语调的重要性。同样一句话,用升调讲是一个意思,用降调讲又是另一个意思。他边讲边演,大有对牛弹琴的效果。然而我们关心的,是他的婚姻情况。
在四人帮横行的年代,焦晃老师的婚姻亮起了红灯。而横刀夺爱的是本单位的工宣队头头!当年的焦晃老师,正是盛年,大概没有上台的机会,比婚变更加痛苦。从此,我这个与话剧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开始关心焦晃的命运轨迹。好在以后传来的都是他的好消息。他出演一个又一个角色,不知老之将至。我没有机会问他,廉颇老矣,尚能记否?老北站行李房黑黜黜的休息室里,焦晃老师你虽然身处逆境,仍旧不忘做一个普及话剧知识的老师,只是手下的“学生们”,有几个人听懂了你的讲课?
行李房也有追星的有利条件。有一次,滑稽演员姚勇儿来提货,虽然他放下身段,没一点架子,我马上验明了他的正身。我立刻授于他免除排队的贵宾待遇,请他进到办公室洽谈。我们这里是闲人莫入的仓库重地,不过重点旅客应该给于重点照顾。笑迷迷的姚勇儿当仁不让,一步跳进栏杆。我一面给他办好提货手续,一面叫人快速把货找来。交谈中,我手头有一个独脚戏的剧本,想请他提提修改的意见。姚勇儿笑迷迷地收下,答应以后一定给我回音。我本来怕剧本一下子就被他枪毙,幸好至今一直没有下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就把这个希望永远留在心里,这就是我们追星族最理想的结局。
没有行李房这个平台,谁也不会认得我。当年的行李房,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我只要付出举手之劳,就能帮助旅客解决很大的困难。有时帮了人家一点小忙,人家会记你很久很久。有一年,龙华寺的明炀法师刚到上海,有朋友给他运来两只樟木箱。因为不懂提货的规矩,很久才派居士来领取。此时保管费已经超过箱子的价值了。运单上虽然有法师的名号,但大家都不知道明炀是何许人也。
我是个进庙就磕头的家伙,不懂深奥的佛法,只是与佛有缘。听到居士要求减免保管费的诉求,我就想了一个法子,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保管费。居士马上与法师汇报,明炀法师感谢我的照顾,热情地邀请我到龙华寺吃素斋。我婉言拒绝了法师的好意。我是何等人也,做了好事就要求回报,佛法不容!因为没有行李房,谁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但我做了好事,菩萨一定认得我。后来,明炀法师主持下的龙华寺,名望如日中天,龙华寺的素斋名气也越来越响。上海站好几个部门常去龙华寺搞活动,一直被寺庙的方丈招待吃素斋,是不是法师兑现诺言,我也不知道。直到明炀法师圆寂,我也从未去吃过素斋。但我去龙华寺烧香,一定会去买素火腿,以回应法师对我的好意。所以菩萨一直保佑我,这比白吃素斋要紧千百倍。
我没本事普度众生,但在行李房,一直让我感到助人的快乐。八二年,我大概是行李房得到旅客表扬信最多的人。我帮助一家街道工厂侦破了一个十几万元的案子,让他们工厂起死回生。我还帮助一家国企,在最忙的春运期间,找到了一批零件的下落,及时地修复了“勘探一号”这条当时中国最大的石油钻井船。我的记事簿里,还有许多军事秘密。许多保密单位,部队单位和代号单位的地址电话,我可以用来及时通知提货。我记下了淮海路南京路许多商家的电话和联系人的名字。因为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商机。我有上海五十家菜场的经理名字和电话,接到我的电话,半夜到达的蔬菜,菜场在清晨就能上市。我做不了天天给旅客捐钱捐粮票的好人好事,所以那一年服务明星的桂冠与我失之交臂。这个荣誉给了天天早上打水扫地的同事,害得她每天越起越早,回家越来越晚。没法摆平家庭和单位的关系。
我做好事没有成本,却能收获快乐。旅客一声谢谢你,我会高兴老半天。旅客一封表扬信,我会快乐一礼拜。走投无路的旅客,你帮了他一把,他会高兴的要命,我的心情也舒畅。他延年,我益寿,何乐而不为。经常有货主来找货,有的没有提货单,有的没有运单号码,虽然各种信息不全。我也会放下手头工作,从上百张运单中,一张一张地翻找。其实,为旅客货主解决困难就是我的工作。为了不影响其他旅客,我翻找运单的手势极快。方法虽然笨,但大都能奏效。常言道,莫嫌善小而不为。我的好事都是举手之劳,但旅客感激不尽。我坚信,人在做,天在看,佛祖明察秋毫,好人必有好报。
从八二年开始,我做了一班到达组长,而我在行李房的第一个师傅吴师傅,是二班组长,两个人成了交接班的冤家对头。所谓交接班,就是下一班的人,要防止上一班的差错蔓延到本班,变成本班的事故,所以常会发生矛盾。我们小组年轻人多,动作快,晚班忙到半夜一点半,就能休息一两个钟头。吴师傅的小组,人心不齐动作慢。吴师傅是无锡人,他的视力不好,做事也可能有些问题,每晚忙到凌晨三四点钟,还不能休息。他的手下听说我们夜班能休息不少时间,难免怨声不断,他这个组长压力就大了。
夜班行李员工作量最大的事情,是抄录交接簿和书写提货通知单。我们组能抓紧时间,互相帮忙。吴师傅那一组人就不行了,自己拖拉不算,还到车间主任那里告我的状。得知这一情况,我开展反击。当年运单上收货人的地址,是旅客自己写在小纸条上,再由托运站制票员撕下粘在运单上。不过二班为了节约写提货通知单的时间,撕掉写地址的小纸条,在注明“地址不详”后,不再书写提货通知单。这样,每少写一张通知单,可以节约两分钟。不过没收到提货通知,旅客就可能倒霉。我无意中发现废纸篓里的纸屑,能与运单上收货人地址那一栏拼接起来。我像侦探福尔摩斯,把废纸篓翻了个底朝天。我找出了能与二班到达的运单拼接无误的纸屑,挑出十张最清晰的,作为证据,连同运单,交给了车间主任。还说了让他们致命的几句话:他们小组,为了晚班能睡觉,不写提货通知单,出发点是可耻的,手段是卑鄙的,性质是恶劣的,问题是严重的。不仅破坏了上海站的声誉,还给车间主任抹了黑。因为铁证如山,车间主任想庇护也护不成了。后来便传话说他们已经认识错误,请你放他一码,此事由车间处理,一切到此为止。我就顺水推舟,给了李主任面子,放过了吴师傅。从此以后,做人刁钻的无锡人,见到我客客气气。而他手下的一些受气包,还怪我心太软。我想,得饶人处且饶人,少一个冤家少一堵墙。
做过了“侦探”,我还做了一回“警察”。有一天车站收到人民来信。说是行李提领处一位女职工,工作态度极差。要命的是,她一边办手续一边挖脚,给旅客留下恶劣的印象。旅客提货的那天,正是我们组当班的时间。车间袁书记在学习大会上,声嘶力竭地宣布,当事人和班组长上门向旅客道歉!说完把人民来信扔给班长,班长气急败坏地扔给我这个组长。白纸黑字,旅客写得清清楚楚,但我们莫名其妙。有人幸灾乐祸地对我说,你小子这下在劫难逃了!也有的人替我惋惜。因为组员犯错,组长陪绑。但我们组的两个女生都是淑女,不大可能有当班挖脚的不雅举动。我不露声色地接下人民来信,认真地表了态。说一定给旅客一个满意的交代。
大会结束,我立马行动。人民来信只有旅客姓名和提货的时间,但没有运单的号码。我在我们班那天交货的提货单里,找不到这个姓名的单子。我再翻编前一天后一天的上千张提货单,才发现有张单子的姓名与人民来信的人名相同,但是时间差了一天。幸好人民来信里还有投诉人的地址。为了证明这个旅客就是投诉人,我打电话到派出所询问。民警答复,你找的这个人,就是这个地址的住户。至此真相大白。旅客投诉事实没错,只是搞错了时间,他提货那天就是吴师傅小组当班的日子。为了洗清冤情,我足足忙了一天。
旅客就是上帝,我们可以原谅上帝的过失,但凡人犯错就要承担责任。我在二班的学习大会上,把提货单和人民来信,扔给了袁书记。我讲明了来龙去脉,扬长而去,大家惊呆不已:怎么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这种铁板钉钉的旅客投诉,也能被这家伙挣脱。接到消息,全组的同事舒了一口气,这个月的奖金保牢了。最高兴的是班长,因为不要再上门道歉,那天又可以打麻将了。这几天好的手气可以一直沿续下去。最恼火的是车间袁书记,自己说话竟然被人推翻,光辉形象打了折扣。最小气的是我,为了保住区区五元钱的奖金,竟忙了一天。不仅仅把上班挖脚的女汉子弄得很难堪,还让车间领导很没面子。
八一年,我才做了三年行李员,就被领导拉到合肥,参加了上海铁路局举办的主任行李员技能比赛。代表上海站行李房的还有三个老前辈,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主任行李员。其他车站来的都是行李房主任,强手如林。比赛的许多内容我从未接触过,比如国际联运行李制票工作等等,大有赶鸭子上架的味道。我只能死记硬背,一直捱到比赛结束。除了临场发挥欠佳的孔主任外,上海站三名选手,囊括了前三名。滥竽充数的我,竟得了第三名。我们可以想像这场比赛的真实水平。
【待续】
文章原载:“长征场友”公众号
配图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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