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9月我在万安乡搞社会主义教育。有一天开群众大会,人没来齐之前我在乡政府办公室看报纸,有一则消息报道齐白石先生逝世了。我自言自语地说:齐白石先生逝世!”我的话音刚落,坐在我身旁的一位老人忽然站起来问:“你说什么?”还没等我回答他的问话,他就顺手夺过报纸,把噩耗看完,一拍大腿说.“太可惜了!”这位老人捶胸顿足无限伤感的样子,使我很纳闷:一位普通农民为什么对齐白石的逝世这么痛心?所以我问道“看来你老对齐白石挺有感情!”他听我这么一问,说道:“我们可不是一般感情,我们是至交、密友啊!”这时在场的群众告诉我,这位老人是辽宁省文史馆馆员,名叫梁冠山。于是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齐白石
那是1949年春节前,大约是腊月廿七、八,是解放后第二个春节,我高兴地去亮中桥办年货。一到集上,我看到许多群众围着一位老人购买毛主席画像。我挤进人群,也想买一张。就在这时,来了两位穿干部服的人,他们不但制止了这位老人卖画,且把老乡们已经买到手的毛主席画像也强行收回。随后这两位干部把卖画的老人带走了。
老人被带走之后群众便议论开来。有的说:“这位老人是有名的画家梁冠山,伪满时他的画在新京(长春)比赛得过奖,他还出过不少画画的书哩。”有的说:“前几年他在哈尔滨用纸画了一匹大马,卖的钱比买一匹真马还多!”当然也有明白事理的人说:“不论他画的怎样好,画毛主席像,不经批准,谁也不许画,更不许随便到市上卖,区上干部教育他是对的”。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七、八年过去了,记忆中有些忘了,今天又见到梁冠山老先生,心里倒产生了敬慕之情。所以这次相会,我便留心了这位老人。
梁老,高高的个子,长瓜脸儿,身着农民式青色服装,嘴叼一杆玉石嘴烟袋,是一位性格开朗,言谈诙谐的老人。我还发现,他对别人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发言姿态、面部表情常常上下打量、左右观察,有时还反复模仿……我以为他精神上有什么毛病,便小声问一位村干部:“梁老他在做什么?”这位村干部对我说:“梁老有这种毛病。”这时我オ恍然大悟这是粱老的“职业病”。梁老本没有病,由于他是位画家,需要用敏锐的眼睛去捕捉别人不太留心的问题,为了作画的需要,他要经常观察人物的动作乃至心理生态变化,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第二天,我主动到八棵树村六家子梁老先生的家去拜访。一进他的院子,老人家正在园中锄草,一见如故。他的房舍使我感到惊奇:他住的房子既不是平房又不象瓦房,还不是草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瓜窝棚”院子不大,除了蔬菜之外,长的都是奇花异草。使我不好理解的是:有几个笼子养着极普通的小动物,什么“豆杵子”“蝈蝈”“蛐蛐”还在一个破缸里养了几只“癞蛤蟆”,有一个笼子养了两只麻雀,没有一样正经东西。院中还裁了桃、李、沙果、葡萄……不下十余种树。正值仲秋季节,果实累累,红叶掩映,怎能不使我心旷神怡!老人可能看出我的心情,便乐呵呵地告诉我说:“这些东西用处可大了。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自家吃,是我高兴时作画临摹所用。”经他这么一说,我才豁然开朗。
浏览一下小院之后,老人把我让到屋里,我们便热情地攀谈起来。当我问他和齐白石老先生关系时,老人打开柜子,取出包裹,找出一张照片,指给我说:“前边坐着的就是齐白石,后边站着的就是我。这是我们在长春的合影纪念。”接着他又说:“那是在伪满我们到长春作画,一见面就非常投机。齐白石当时只作了一幅画就选上了。他画的是一枝枯树,上有一个脱毛乌鸦。他给画起个名字“老来叮”。我当时作三幅面,全入选了。一幅叫“二八登科”,一幅叫“田园乐趣”,还有一幅叫“笼中鸟”。梁老还讲了这三幅画的意思。第一幅的意思我忘了,第二幅“田园乐趣”,画一只老母鸡,领一群鸡雏在园中觅食,鸡雏在老母鸡身边欢蹦嬉戏田园诗般的小景引人入胜。“笼中鸟”是在一个笼子里锁着一位满面愁容的美人。意思是说:有些男性为了独占美色,对女人采取的强制手段。这两幅画的寓意是极其深刻的。随后梁老又给我找出一张伪满的报纸,可能是《康德新闻》。这张报纸的下角登的这次入选画的作者和入选的画名。果然齐白石入选一幅,梁冠山入选三幅。这张报纸半版有一篇文章,标题是“当代名画家——梁冠山”我把文章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内容是介绍梁老先生的经历和作画的成就。我记得文章中有这样的评语:梁老先生水墨丹青,无不通晓;风情雨露,挥笔而就;松竹梅兰、花鸟山水,临写如生,作画时不需打草,一挥而成。当我问他有何著作时,他说有:《学画捷径》四卷、《花卉入门》一卷、《初级画范》四册…这时我才知道梁老先生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
当我问他现在工作情况时,梁老翻了一下包裏,给我拿出了辽宁省文史馆聘他为馆员的聘请书。聘请书的落款是省长杜者蘅的名字。梁老补充说:“1954年齐白石来辽宁讲学,省长杜者蘅接见齐老时说:“我非常喜欢你的画艺,可惜我们辽宁缺少这样的人オ。”齐白石沉思了一会说:“你们省昌图县有位梁冠山,他的画艺不次于我。但不知此人是否健在,如果他还健在,你们请他,他一定会出来。”齐白石走后,杜者蘅省长立即派人到昌图找梁老。就这样他被聘为省文史馆馆员了。接着他又说:“我们每月、每季都有集会,到省文史馆除了交流画艺,做一些服务性绘画以外,一般待在家里,每月还给五十三元的工资。”然后他朗声大笑说:“我现在是二十二级干部了。”临行,我贸然提出请梁老为我作画,他欣然答应了。
没有几天,他把画好的一幅牡丹图亲自给我送到乡政府。我展开一看,画的是两朵不同颜色的牡丹花,空中有两只正在飞翔的小鸟儿,下边还衬着几朵小兰花。画幅的题词是:“辨明是非,伸张正气”八个大字。我不但从内心佩服这位老人的鲜明立场,而且感激他对我的指教。他走后,一位乡干部对我说:“梁老先生亲自送给你一幅画,说明他看得起你。他不轻易给别人作画。伪满他成名之后,昌图伪县长冯希凡三次登门索画,他都婉言谢绝了。这幅画你好好地保存着。”所以这幅画至今我还保存着。
1958年以后,梁冠山被聘为县政协驻会委员,我们有多次交往,1959年春,昌图县召开第一次少先队员代表大会,我又去请梁老先生为大会作画。他应请为大会作了一幅《荷花图》题词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幅画他亲自送到大会,全体少先队员代表以热烈掌声收受了这幅画。散会后,我亲自将它挂在团县委办公室,一直到我调出团县委,这幅画还在墙上挂着。以后的下落我就不得而知了。
1982年我回县直机关工作,才得知梁老于前几年去世了。在那文化荒芜的年代里,造反派把梁老打成文化汉奸,又批斗,又游街,他一生珍藏的四大木柜所有书画付之一炬。听到这个消息叫人怎能不愤慨!梁老虽然去世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仍留在我心中,他用彩笔美化家乡,歌颂祖国壮丽河山。梁冠山做为昌图儿女我们感到自豪。
(作者工作单位:昌图县烟草专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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