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李白的这句话言平而旨远,千年之后的我们读起来,仍然如新。《序卦传》云:“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这是屯卦的由来。万物生长于天地之间,这偌大的天地就是万物的旅馆。万物皆有生命,所谓方生方灭,方灭方生,而寄寓其中的天地则不迎不送。人在天地之间, 万物之上,随着光阴而来去,也是天地间的过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面对人生,没有人不叹其短暂易逝,“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各有不同的想法。“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最好就是如王羲之所说的,能够“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也就够了。
陶渊明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官,不过是一些洲县的参军、祭酒之类的。在四十一岁那年才担任了彭泽县今,终于当上了一个主事的官员。做了八十一天就不想干了,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秉性与此道不合,弃职归隐了。有的人当起官来风生水起,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人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而他却觉得“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于是,一篇《归去来兮》之后,就真的回归自己向往的田园生活了。
重新认识自己的陶渊明痛改前非,“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他觉悟到自己以往的追求是错的,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或者他无法真正实现自己入世的梦想。现在他回家了,心情是如何的呢?从下面几句话我们可以读出他解脱的喜悦,“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看到了自己山里乡间的房子了,就高兴得一路小跑起来。下人们也早到路上来迎接了,个个面带笑容。自己的小儿子站立在门口等待爸爸的归来,赶紧牵着他的手到屋子里。虽然庭院里的路都长了些荒草,但以前种下的松菊都还在,先满上一杯酒再说,解一解一路的奔波困乏。这些语句都是真情的流露,“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百代者,光阴之过客。
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人到了这样的年龄,自然就能看清自己的所去从来。“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人天生喜欢追求富贵,这个不用讳言,圣贤也从来都是如此。只是按照算术的比例来说,成功的人终究是少数,不可能人人都能得巨大的成功。许多人追求富贵不成,走上另一条求仙问道的路,陶渊明说,那也是虚无飘渺的。还是顺应自然,接受命运的变化,高高兴兴地让生命自然走向它的尽头吧。所谓“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人生最难的就是面对贫富的态度,如果能做到“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那什么样的生活就都是圆满的。贫则为人所轻贱,富则被人所尊贵,世俗生活从来如此。孔稚珪在《北山移文》中,用辛辣的笔调嘲讽了一个北齐的名叫周颙的士人,讽刺他假隐士的面目。
风情张日,霜气横秋。
在隐居之时,“或怨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到了朝廷任命的文书到了山里,则“形驰魄散,志变神动“,不再是一个山居闲人的样子了。“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完全恢复了本来面目,到了任上,则“琴歌既断,酒赋无续。”
这篇文章写的挺有趣,周颙和陶渊明正好是个对比。前者是以退为进,以“隐”来博取声名,目的是为更好的“显”。后者则是觉得仕途无趣,职事劳心,不如田园生活来得舒心。而这个写文章的孔稚珪先生,人称他“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可实际上官当得比前面两个都要大得多。
他所写的那个周颙,也不是文章中的那个厚颜无耻的样子。其实,也是喜欢寄情山水的,在假期之时到山里过过轻松的隐居生活。他确实是深通佛理,本身也是个信佛之人,喜欢吃素,还有著述。跟他同时也有一个精信佛法的人叫何胤,喜欢吃肉。别人问他,你跟那个何胤对佛学的造诣相比如何啊?他说:”各有所累。”别人说:”所累是什么?“他回答道:”周妻何肉。”说他有妻子的拖累,而何有喜欢肉食的拖累。可见也是一个坦诚的人,不见有何虚饰。
青松落荫,白云谁侣?
人生一世,最要紧的是像陶渊明一样认清自己,找到真正喜欢的生活方式,这样才能干活不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君子安贫,达人知命”,无论显或隐,都是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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