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文|南京中医药大学沈澍农
《金匮要略·妇人产后病脉证并治第二十二》:“治妇人产后虚羸不足,腹中刺痛不止,吸吸少气,或苦少腹拘急挛痛引腰背,不能食饮,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为善,令人强壮,内补当归建中汤方。”以上为《金匮要略》吴迁抄本引文,本条出自该篇的附方,方后附注“见《千金》”。
《金匮要略》邓珍本、赵开美本中,本条在第二十一篇。此二本中,方名在条文前,标示为“《千金》内补当归建中汤”。原方出于《千金要方》卷三第四:“内补当归建中汤,治产后虚羸不足,腹中㽲痛不止,吸吸少气,或苦小腹拘急,痛引腰背,不能饮食,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为善,令人丁壮方。”可见,三方条文存在个别字的差异,主体基本相同。
关于本条中的“一月日”,笔者查阅了多种《金匮要略》整理本(其中不乏名家整理本),几乎无一例外将此三字断开,将“日”字连属下句,即“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为善”。这是不对的。还见有一种整理本将此句断成“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为善”,译“得”为得病,亦属误断误译。
“×月日”是古代记月份的表示法,“几月日”即几个月。文史古籍中其用例颇为常见,在古医书中,此种表述也不少,摘录如下。
《千金要方》卷二:“其人月水尚来,颜色、肌肤如常,但苦沉重愦闷,不欲食饮,又不知其患所在,脉理顺时平和,则是欲有娠也。如此经二月日后,便觉不通,则结胎也。阻病者,患心中愦愦,头重眼眩,四肢沉重懈堕,不欲执作,恶闻食气,欲啖咸酸果实,多卧少起,世谓恶食。其至三四月日已上,皆大剧吐逆不能自胜举也。”
《千金要方》卷六:“治眼暗赤冷泪方:蕤仁、波斯盐。右二味,等分,治下筛,以驴生脂和。每夜敷目四角以一粟大,密室中将息一月日瘥。忌五辛。失明者,三十日敷之。”
《千金要方》卷十五:“又大须慎口味,重者瘥后百日,次者一月日。”
《千金要方》卷二十:“右十八味,末之,白蜜丸如梧子大。酒服四丸,日再服,七日知,一月日百病愈,加至二十丸。”
《千金要方》卷二十一:“治十十瘥,神验,并一切气病,服者皆瘥。凡作一月日服之,麻子熟时多收新瓮贮,拟施人也。”
《千金翼方》卷十九:“或连日不瘥者,烧地令热,以席布上,厚覆取汗,便愈。其地沃水去大热,又坐卧于上一月日永瘥。”
《外台秘要》卷三《天行瘥后禁忌方二首》:“深师说……天行病损未满三月日,食鲻䱉肉则复下血;食盐豉令人四肢不举。”
《外台秘要》卷十五《风邪方》:“又别离散,疗男子女人风邪,男梦见女,女梦见男,交欢日久成劳,愁悲忧恚,怒喜无常,日渐羸瘦,连年岁月,深久难疗,或半月或数月日复发者方。”
《外台秘要》卷三十三《妊娠随月数服药及将息法一十九首》:“《小品》疗妊娠五月日,举动惊愕,动胎不安,下在小腹,痛引腰胳,小便疼,下血,安胎当归汤方。”
《外台秘要》卷三十三《姙娠漏胞方五首》“小豆散疗数伤胎将用之方。赤小豆五升,湿地种之令生牙,干之。右一物,下筛,怀身数月日,经水尚来,以温酒服方寸匕,日三,得效便停。”
有些用例对语义有特别明确的提示:
《千金要方》卷六第一:“明目,令发不落方:十月上巳日收槐子,内新净瓮中,以盆密封口,三七日发封,洗去皮,取子。从月一日服一枚,二日二枚,日别加,计十日服五十五枚,一月日服一百六十五枚,一年服一千九百八十枚……”此方服法为一日一枚、二日二枚、三日三枚……十日后复从一枚起,一个月共三个循环,故共服一百六十五枚;一年十二个月,则为一千九百八十枚。
《外台秘要》卷三十四《令易产方六首》:“《小品》预服散,令易生,母无疾病。未生一月日前预服,过三十日,行步动作如故,儿生堕地,皆不自觉。甘草散方。”“未生一月日”前预服,“过三十日”看效验,故“一月日”就是一个月三十天。
《外台秘要》卷二《伤寒百合病方七首》:“其证或未病而预见,或病四五日而出,或病二十日、一月日复见,其状恶寒而呕者,病在上焦也,二十三日当愈。”本条,《金匮要略》第二篇作:“其证或未病而预见,或病四五日而出,或病二十日,或一月微见者,各随证治之。”“一月日”与“一月”对见,二者相同。“一月日”就是一个月三十天。
《汉语大词典》在“月日”一词下的第3条释义正是此义:“指旧历一个月的时间。《水浒传》第二回:'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从《外台秘要》引用《小品方》来看,至少在南北朝的刘宋时期,“月日”的用法已经流行。而《水浒传》中的“×个月日”的表达法,在中医古籍中也有出现。
如宋代刘昉《幼幼新书》卷十《腹肚第九》:“小儿生下五个月日以上至七岁,有结癖在腹,成块如梅核大,来去或似卵大,常叫疼痛不住者,亦分数类。”卷二十一《胎寒第一》:“有小儿初生下一日胎寒候:口舌冷,腹虚鸣,面脸青色,吃乳有妨。此形候本因受胎六个月日,母有疾,被伏热往来,牙儿胎中饮热血,故受胎疾之病。”
可见,“几月日”“几个月日”(从用例出现情况来看,加“个”的用法偏后出现)就是“几个月”的意思,此为古代熟语。但近代以来,此种说法不再通行,因而人们对此种表达方式极为陌生。但既然是读古文,就应尊重古人语例。
回到本文开头的例子:“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指的是一个月共服四五剂;若断成“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日”作状语,则是一个月中每天服四五剂,药量相差了三十倍,大违古人原意。
宋代寇宗奭《本草衍义》中说道:“注释本草,一字亦不可忽,盖万世之后,所误无穷耳……可不谨哉,可不戒哉!”文章句子误断,同样对全文的理解影响重大,“一逗亦不可忽”!
审核 | 白晓芸 李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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