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7月31日,法国作家、《小王子》之父,飞行员安托涅·圣-埃克苏佩里从科西嘉岛起飞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直到60年后,他驾驶的F-5B(洛克希德P-38“闪电”的侦察型)才从地中海底被打捞上来。2008年3月起,德国飞行员霍斯特·利佩尔特击落了埃克苏佩里的观点开始广为流传。国内一些文章也引用了此证据,并加入了“作为《小王子》的读者。如果我知道是他的飞机,一定不会开火”等当事人忏悔内容。利佩尔特确实一度被认为自己击落了法国作家的飞机的心结困扰多年。然而真的如此吗?航空史专家尼克·比勒综合个人收集资料给出了另一种解析。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小王子》中文译本封面。埃克苏佩里创作这本文艺青年的心头好的初衷只是撰写一个童话,但后来却成为了最成功的法语小说,最早于1943年在美国出版,各种语言的版本至今已经售出两亿余册。
圣-埃克苏佩里与他1944年初驾驶的F-5A“闪电”白色80号合影,P-38E/F/G改造的侦察机分别编号为F-4,F-4A和F-5A,共改造300架。
失踪时驾驶的是42-68223号F-5B,自B型起F-5侦察机全部基于P-38J/L,机头布局有所区别。
据《泰晤士报》查尔斯·布雷默称,德国空军研究专家冯·加尔岑通过“两年多的持续调查”基本坐实了利佩尔特当日击落埃克苏佩里的假设。2008年末,加尔岑在《南德意志时报》和《法兰克福先驱》上发表了自己的研究,“以近1200通电话”收集了作战单位的资料。加尔岑称利佩尔特的叙述细节很多与调查吻合,后者口头和书面叙述了7月31日任务的细节。驻法国南部空军的文件,战争结束后没有留存下来,至于利佩尔特的战绩,加尔岑的解释颇有论坛风范:德国空军确认战绩必须有残骸或友机目视确认,31日唯一起飞的利佩尔特目睹这架P-38坠海。然而,即使德方记录在败退中散失了,盟军方面仍然保留有大量的监听记录。利佩尔特所在的JGr200大队确实有不少战斗在海上发生,敌机坠海也会计入作战报告,这些记录仍然保存着。此前一天德军起飞了两架Bf109G拦截一架侦察型闪电,那么为何利佩尔特会独自升空呢?加尔岑最后的总结称,残骸调查和利佩尔特的回忆都指向他的假设,但仍是假设。当然这并不妨碍听见风就是雨的媒体将标题改为“谜团揭开”。
埃克苏佩里1940年法国战役时驾驶的布洛克MB.174侦察轰炸机,该机速度高达530km/h,足以摆脱当时战斗机。法国投降后,维希法国继续使用MB.174,火炬行动后加入盟军一方的单位后换装各种型号的侦察型闪电。该机的Gnome-Rhone14N发动机被德军征用于制造Me323巨型运输机,一部分甚至从完工的机体上拆下。
埃克苏佩里的起飞时间、座机型号和失踪地点早已不是秘密,利佩尔特可能比其他幸存飞行员的记忆更准确,但这并不能作为他击落的证据。加尔岑文章称31日1100时位于里昂西部的Falter雷达站发现单机信号,向驻扎普罗旺斯的JGr200发出预警。然而Falter雷达站距离海岸线240公里,远远超过弗雷亚和乌尔兹堡雷达探测范围,为何是这座雷达站而不是海岸雷达站发现了飞机?是否意味着埃克苏佩里改变航线,驾机深入内陆被击落。另一个疑点是,为何雷达站,却不是有直接地面电话线联系的战斗机指挥部向JGr200发出警报?JGr200在诺曼底登陆后基于JG101训练联队和南方战斗机司令部的部分飞机和人员组建,下属3个中队,短暂的建制期间,从未达到满编。由于那个夏天众所周知的混乱,保存至今的文件极少,但我们可以从同期其它单位资料中找到一些证据。
JG101使用拥有复式操纵装置的Bf109G-12和一些单座Bf109F/G,JGr200日志机号常见大数(超过20的编号在一般战斗机部队极少见)可能沿用了教练机编号。
这一时期在法国南部的战斗机除了NAGr13(近程侦察大队)的7架Fw190,只有JGr200的17架Bf109,后者14架可出动,但31名飞行员只有8人可升空作战。龙骑兵行动开始后,这些经验不足的德国飞行员损失日趋惨重,一名下士回忆,最初的22名飞行员至8月23日只剩下5人。8月20日起,JGr200就已名存实亡,再未飞行过。
利佩尔特1944年的照片,座机似乎是一架Bf109G-14。战后他定居斯图加特,2013年去世。
利佩尔特7月24日击落一架B-24“解放者”,8月12日击落一架喷火,期间并无战绩。当然这并不妨碍当代作家大胆假设:“从美方无线电中得知埃克苏佩里失踪的消息,德国飞行员决定一致保持沉默”,因此这架闪电未计入官方战绩。但这是站不住脚的——德国空军基层部队上报战绩需要6-8小时,而盟国电台广播已是8月3日了。如一些研究者所述,很多德军的记录在战争末期都化为灰烬。不过对应的盟军资料都在,不会有人觉得德国人可以把盟军记录一并造假吧? 下面让我们对比一下7月30日和31日的作战记录,30日确实有一架F-5B被击落。斜体字出处:1944.6-1945.2 地中海战区空军情报部门,敌军空中活动7月30日1105-1149时,驻扎法国南部的战斗机出动,1115时击落一架盟军侦察机。1418-1453时的巡逻飞行未遭遇敌机。保留至今的联邦德国档案记录,1315时JGr200的古特(Guth)中士报告在EQ-2区域(见下图)击落一架P-38。古特使用德国夏令时时间,即国际标准时间 2,两者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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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军监听的7月30日德方作战报告,可见2架Bf109起飞拦截了一架闪电并击落,此外15架Bf109支援反游击作战,1架降落时坠机。德方记录显示W.Nr 163231号Bf109G-6降落时摔毁,飞行员重伤。盟军相关的监听记录更详细些:163231因燃油耗尽坠机,返厂大修——从未送回,后来被美军在机场发现。当日2/NAGr13的Fw190A未参与作战。美国陆航23照相侦察中队的吉恩·梅雷迪特在7月30日驾驶42-68294号F-5B,执行法国南部地图测绘任务时失踪:“30日1315时,博尔格(Borgo,位于科西嘉)区域管制注意到一名飞行员因被敌机攻击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30日1310时,梅雷迪特中尉呼叫区域空管请求返航,此时没有任何他遇险的证据。1313,飞行员发出了Mayday信号,报告1架(原文如此)敌机正从后方接近。此时他的位置是北纬43’24,东经07’12。1314 1/2时,飞行员呼叫称敌机仍在接近”这也是梅雷迪特最后的声音。30秒后他被古特驾驶Bf109G-6击落,盟军雷达显示1315时梅雷迪特的航迹终止在北纬43’07,东经07’56处。同时观测到一架敌机的信号转向西北。其它资料显示一架德国飞机在此时报告取得对美机的一次胜利。格奥尔格·佩莫莱尔这个时期是2/NAGr13的一名少尉,他在给航空史研究者尼克·比勒著有《Ghost Bombers》等,对法国和地中海战区研究颇深)信件中确认“我们认真核查,确认了第3战斗机司令部(法国南部军区)的击落战果……古特中士确认在1944年4月29日和7月30日击落两架P-38”。
NAGr13组建于1942年,最初在东线作战,1944年部分调至法国。大队一直使用Fw190A侦察型,该型照相机位于机身后下部。照片拍摄于1943年,2中队500次任务纪念。
7月31日1820-1848时有战术侦察机活动,细节不明。0758-0929,三队战斗机先后升空迎击戛纳和土伦北方空域的盟军飞机,似乎未发生接触。记录了1410-1425土伦以北的巡逻飞行。英国皇家空军276大队负责地中海战区的情报收集,他们的作战日志与此完全相符。此外当日报告了4架次从法国南部出发的侦察,最后出现的飞机是1329时定位在阿尔及尔北100英里处的护航机,1340时276大队前线分队广播了这个消息。两位法国作家范雷尔和普拉德尔文章称利佩尔特在无线电中报告了胜利而且“美国人一定会听到”。以上记录清楚表明,从来没有监听如此通信——法国人的参考资料并未包括地中海空军情报部门文件。驻法国的第3航空舰队日志:我军行动南部战斗机司令部派出了12架飞机攻击游击队,邦加特联队派出2架。航空舰队汇总:击落敌机6架,我军损失14架,3架在地面被毁。扬·巴贝克确认了全部6架击落来自JG1和JG2。 佩莫莱尔在前文同一封信件中:“基于当时我服役时的调查,我已确认1944年7月31日我的中队、战斗机部队和高炮部队没有报告任何击落。”第2航空师当日的侦察飞行记录没有任何2/NAGr13的Fw190.
早年法国杂志将击落圣-埃克苏佩里算在一名飞行员驾驶的“Fw190D”上——此时并未装备。侦察机部队也从未使用190D型,最先进的活塞机大概是图中的Bf109G-10/U2,本机隶属NAGr14,1945年5月被缴获。
以上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即使真的有人隐瞒或篡改了德军记录,盟军对应内容也非他们的触手范围。很难相信德国空军会因击落某个人而“极度不安”——即使基层飞行员得知埃克苏佩里失踪的消息后确实产生了一些波动,上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标榜战功的机会。1944年7-8月JGr200的作战记录是完整的,7月31日无空战胜利。如前所述,盟军监听记录中也没有31日击落任何飞机的报告。本文基于2001年公开的无线电监听记录和2008年9月的档案研究,当然不排除今后出现其它的证据。但加尔岑在与原作者的交流中仍然表示:“……由于我发现了这么多站在利佩尔特方面的细节,相反的却甚少,我确定这是埃克苏佩里最后飞行最接近的假设了……”。加尔岑因水下考古的成就闻名,并非(他自己也从未号称)二战空军的专家。当然这不能否定他收集数年资料的努力,“推测”到“确认”的转换,亦非他所为。实际上,埃克苏佩里很可能是发生了迷航——他当日任务是侦察格雷诺布尔地区,而坠机地点却在马赛外海,两者距离相差200公里以上。如此严重偏航的原因,有人认为是目标区域云层浓密只好更换目标,也有观点说他想飞到蔚蓝海岸(亲友以前的居住地)故地重游。抛开多年来文学界的溢美之词,埃克苏佩里在法国战役时可能是一名优秀的飞行员,但1943年,43岁且多次受伤的他已经不适合驾驶这种高速的单座侦察机。他所在的2/33“萨伏伊”侦察大队指挥官建议他从事地勤工作,但埃克苏佩里通过个人在高层的影响力得以继续飞行。
埃克苏佩里最后飞行的任务区域(红圈)与坠海地点(红色箭头),科西嘉岛则在东南方向,地图中未包括。如此偏航几乎是射门偏到了角旗区……
相比埃克苏佩里过去驾驶的Bloch MB.174,洛克希德P-38“闪电”不是那么容易操纵,他用了近两个月时间才熟悉操纵这种双发重型机。但是他的驾驶习惯似乎并不适合这种高危险的任务:经常坐在驾驶舱中思考人生暂且不提,一次任务返航后,他在机场上空盘旋一小时,看完随身携带的小说方才落地,众战友非常不满,他因此也一度被停飞。对飞行员来说,1940年代的航空技术,即使没有敌军火力威胁也是风险遍布的。二战时期众多因非作战原因损失的飞机和空勤人员不在少数,偏要给一名飞行员牵强的安上击落圣-埃克苏佩里的“罪名”并无意义。
驾驶战术照相侦察机需要超凡的技艺和勇气,即便进入喷气时代也是如此。文学爱好者脑海中的飞行在现实里并没有那么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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