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海燕
清明回乡,天气晴好,阳光灼灼。虽然没有下雨,但对许多人来说,在心里已下过了一场雨。路边店铺摆出了许多彩纸扎的各种花。这是妈妈去世后的第九个清明。清明节在我心里便增加了额外的份量。
妈妈安息地,在群山脚下的一个山丘上,曾经是一片茶园,现在是一片荒园。家乡处在幕阜山麓的丘陵地带,土壤黄褐并不肥沃,曾经种有许多茶树,茶叶是附近村民主要的经济来源,采茶也是春天里最重要的活动。后来家乡的茶叶行业越来越不景气,人们渐渐放弃了种茶采茶制茶这一行当,茶树被砍了当柴烧。这片茶园渐渐荒芜,成了荒园。
妈妈生前曾在这里劳作,逝后仍守着这片曾经的茶园。如今荒草丛生,路已隐没,拨开茅草和荆棘,依稀辨认着方向。偶尔在荒草中发现一两棵茶树,几簇新芽奋力地挣脱荒草,跳将出来。
想起小时候在这采茶的往事。春天,阳光明媚,春茶萌蘖。每逢周末,挎着竹篮跟妈妈来这里赶采春茶。新芽在阳光下闪烁跳跃,仿佛嚷嚷着:“快来摘我,快来摘我呀!”我们每采下一片芽叶,对春天就又多了一份热爱。有时见篮子快满了,也会偷懒,跟姐姐一起去旁边的山里采蕨菜、拔竹笋,或者摘野胡颓子果吃。有次跟姐姐不知为何打闹起来,我搬起一个土块朝姐姐砸去,没砸到姐姐,砸在她旁边的茶树上,一窝马蜂“嗡”地被砸得扑面而来,我躲闪不及,被马蜂蜇得满脸的包。这下好了,姐姐在旁边幸灾乐祸。我哭得稀里哗啦。随后,妈妈不知从哪知道的偏方,去讨要一些乳汁,用乳汁揉着我脸上的包。果然没有肿得更厉害,后来也渐渐好了。
回到茶园,想起这些往事,心中涌出一份美好。我不由自主地在荆棘与荒草间翻找,寻着茶树里的嫩芽。不多久,摘了一捧。
儿子跟侄女在茅草间寻找小竹笋。我跟他们说,不远处有一树野胡颓子果,一会带你们去摘,山上还有红色的映山红,紫色的映山红,白色的山矾和一些野花。等我们爬到山的那边一看,发现不再是以前模样,胡颓子果自然也不知去向。一些金樱子的白花撒落在荆棘丛中,白色的花瓣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着白光。
时光荏苒,大山依旧巍然屹立,草木苍翠欲滴。
我把那一捧茶叶小心翼翼地带回了家。找出平底锅,依着记忆中妈妈炒茶的样子炒制。炒茶最考验火候与手工,最好的柴火是干燥的松针,易燃,也容易控制火候,也最好用专用的广口深底的锅。当然这些都没有。点燃燃气,大火杀青,鲜嫩的茶叶立刻变蔫变软,茶叶清苦的气息变得浓郁。改小火,用手按压成颗颗分明的薄片。记得妈妈在按压成型的过程中也有力度和方向的讲究,手掌合拢,茶叶抛起落锅,指尖到掌心的力度由轻到重,手掌从锅底到锅沿一次次按压均匀,不得毛躁。因为茶芽量少,我第一次实际操作,火候尤其不好控制,怕炒煳掉,反复开火关火,重复按压成型的动作。待茶叶白色的细小绒毛丝丝可见,然后让锅灶的余温把茶叶烘干。
茶叶烘干后,拿一小撮放玻璃杯,倒入开水冲洗一遍后倒掉,再重新倒入开水。茶叶泡开,青碧中透着温暾的嫩黄,像新长出的茶芽在水中嬉戏。喝一口,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春天,房间里顿时氤氲着新茶的清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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