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干净白皙的手,我更爱老爸那双油污的大手。
印象当中老爸的手总是油污硕大、孔武有力。
老爸是个体格健壮的北方汉子,干活儿有使不完的力气。
老爸为人忠厚仁义、热心肠,还心灵手巧、好琢磨。瓦工、木工、电焊,什么活儿都能摸得上手。今天张家大爷的小推车,明天李家叔叔的粉碎机,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
天天忙不完的活儿够累了,一有闲空儿他就帮这家那家修物件儿、焊活计,一双手总是泡在油泥里,香皂、洗衣粉都洗不干净。常见他抓把土来回地搓,搓了再用香皂、洗衣粉洗。妈妈总是叮嘱他多洗几次,他总是说劳动人民的手就这样儿。
手是如此,衣服更是如此。因为这个,老爸没少挨老妈的埋怨,可他依然故我。
老爸的油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像夜空里的星星,像妈妈的眠歌。这一晃竟然四十年了。
如今,近距离地审视着这双手,不再那么油污,不再那么有力,白皙里透着疲惫,还有一丝苍老变形。
慢慢地擦拭这双手,擦拭着四十年来一帧帧记忆。这记忆里满满的温馨,在这一刻却也是深深地刺痛。
老爸的手依然硕大、依然温暖,可我的擦拭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就像擦拭的不是手,是极易破损的瓷器。
这就是一种老么。如果这种老是以我的长大为代价,我宁愿永远长不大,永远在老爸满是油污的大手里举高高。
刚刚动过手术的老爸还处在迷迷糊糊中。我慢慢地轻轻地擦拭着老爸的脸老爸的手,擦拭着记忆里的日子,擦拭着我的来处、爸的归程,也擦拭着血浓于水的伤痛与自责。
窗外繁星点点,走廊里静得安稳。我一遍一遍地擦拭着,不放过一丝纹理。我想把老爸擦得年轻一些,擦得健壮一些,擦得有力一些。
老茧还在,指甲缝里还有油污的味道。好几天没干活儿了,没收拾那些泥瓦木块儿三角铁了,老爸肯定有些不自在了,想他的小院儿,想那些活计了。我也想了,我多么想现在的老爸依然在家里有条不紊地干着那些活计,用他那油污的大手把坏的物件儿修好,把小院儿收拾得整整齐齐。
有念想就有力量,有奉献就有福报。
老爸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劳动铸就了他强健的体魄,忠厚熔铸了他乐观的品格。
手术第二天就拔掉了尿管,就可以下地活动了,没有头晕无力的症状,精神状态也很好。
手术第三天引流液体正常,拔掉止疼泵后没有明显的疼痛感。
手术第四天,盼望已久的大便终于来了,消除了我们的担心。晚上体温有些高,让我们担心不已,吃了退烧药很快就退了下去,正常了,我们的心也踏实了。
手术第五天,拔掉了20厘米长的插管,行动更轻松自然了,话也多了。乐观稳健的老爸回来了。
还真是不易啊,老爸这几天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第一次。第一次手术,第一次失眠,第一次便秘,第一次戒烟。关键是抽了50年烟啊,说戒就戒掉了。老爸真棒。
“唉,不抽烟这活儿怎么干啊。”老爸还是心有疑虑。
逢人打个招呼递根烟既是老家的乡俗,也是奔波在外的习惯。这突然一不抽烟,老爸怕接活儿干活儿不合群儿,遭人讲论。
破除一项习惯本就很难,何况这是五十多年的习惯呢。
嘀咕了几天,老爸还是戒烟到底了。这让老妈好一顿表扬,同时也让老爸看到了我们的欢喜。
烟戒了,病好了,一切都发生在了这个春天。
都说春意了无痕,但是这个春天注定深深铭刻在我的心里,成为我血液里涌动的时针,提醒我时时挂念着那双油污大手,常常回家看看我的老爸老妈。
欣欣然,刚好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老爸那双油污的大手开创新生活的开始。
2023年6月18日《沧州日报》
责任编辑 高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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