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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 楚湘街一条巷
青梅煮茶
>《待分类》
201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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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是明明很想要回去,却连做梦都害怕梦见的地方。
紧邻着湘江,抬起头来可以看见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杜甫江阁,离着繁华的南门口也不过十来分钟路程。说了多少年的拆迁却硬生生被四条马路切割然后遗忘了下来,留下一片拥挤的平房,安静却又聒噪得像另一个天地。1991年的秋天,我出生在这里,楚湘街,奶奶家当时的蓝色门牌上写着“一条巷13号”。
杜甫江阁
故事总是从夏天的夜晚开始的,这里的人们搬来竹床、木椅放在不宽的街道上。男人们打着赤膊举着啤酒瓶回忆1998年那场洪水和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事情,脚边摆着一杯浓茶。妈妈们的话题无非是谁家的满哥最近和谁家妹子走得比较近,而每每当事人路过时却又静下声来打起扇子,倏地又笑起来,眼神总是不会放过那一对对低头快步走过的年轻人。我们小孩疯完闹完,围坐在老人身边,听着那些鬼怪传说,把脏脏细细的手臂挽在一起,精彩的地方还会把头埋在彼此汗津津的肩膀上。奇怪的是岳麓山的蟒蛇有没有被抓走还没听完,就迷迷糊糊被擦干净身子上了床。间或的蝉鸣和风扇转头时发出的嗡嗡声轻轻敲打着南方湿黏的梦。
睁开眼洗漱完,又得不情不愿提着红色塑料马桶走向公共厕所,当时心里的想法总离不开“我也要住有厕所有空调要爬楼梯的房子里呀”,奶奶却总是一边叼着烟一边换着烧白的藕煤说“他们还羡慕咱们有自家的院子呢”。就是这样一个乐观、掌管家中大权的奶奶却在某天做饭时突然倒了下来,爷爷急忙出门告知邻居,剩下手足无措的我把家中所有求来的符全部放到她手中,又在家中“岱公嗲嗲”神位前烧上香,独自跪在那儿。现如今也不知道当时求着些什么,总之奶奶在昏迷几日之后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虽然再也不能自由行动。
楚湘街内居民小巷
爷爷奶奶被姑姑一家接走后,我白日里的生活就交托给了邻居“二奶奶”。这“二奶奶”胖胖的,眼睛小小的,脾气好着呢,是邻里最能忍受我那暴脾气奶奶的人,也是最爱捏我脸的人。她的大女儿嫁去了广州,长我6岁的外孙女留在家中,自然也就成了我的“大姐”。
大姐总是懂很多我不懂的东西,每个学期开学,她都会替我用挂历纸包新书,然后用好看的字在封面写上我的名字。有时候还会买回一大把塑料吸管折星星,小小年纪的我也成了她的跟屁虫。后来她开始沉迷于各种电影、明星,我跟着她去租回两元一张的碟片待在“二奶奶”家二楼的小房间里看。还记得看《逃学外传》时,张敏演的老师被赶出学校,我们哭得一塌糊涂,她捂住我的嘴说“别哭啦,等下外婆说我又欺负你”,她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滴。
没过多久网络开始流行,读初中的她开始在QQ上与各种认识不认识的男生们聊着扯淡。大冬天她拿着磁卡在马路边给外地的男网友打电话,我蹲在她旁边吃着她给我买的零食听她笑。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拉上我,要我陪她见一个人。那个男生斯斯文文,戴着眼镜。在坐公交车的时候,身材矮小的我不用买票,那个男生用手揉着我的头发说“小孩子就是幸福呀”。回来后,我把大姐给我申请的QQ性别偷偷改成了“女”。
那一次我中午放学排路队和同学牵手,班主任看到后把我留校。大姐来接我刚好看见我被要求“左手打右手打10下”,回家的路上她笑着说“要牵也牵女孩啊!”
大姐读大专了,去到了她爸爸妈妈所在的城市。偶尔放假回来看我时,总会带上我没见过的好吃的。那天,她突然一脸幸福地对我说“我和男友接吻了,他还给我打了钢印,两个奶子上都有啊!”似乎没有考虑到我还是一个小学生,不知道如何消化她说的那些话。
大姐走后,“老二”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主心骨。我该怎么形容她呢,比我大三岁,小的时候我妈妈也很喜欢她,有很多和她的合照;她父母离异后,她醉酒的爸爸总是爱使唤我去江边把她从她妈妈那儿叫出来;她爸爸最后也在酒精中和这个世界告别了;母亲得了脑瘤,还好房子拆迁留下一笔钱和安置房,但是她从来不看医生,只找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女道士用火烧钱,奇怪的是的确很长时间都没有复发。
楚湘街204号,76岁的长沙交通银行旧址待拆
大概是在老二剪掉了长长的头发,立起时髦刺猬头的时候,大家都说她变坏了。但是我还是爱待在她的身边,听她说关于“十六中青龙帮”的事情,说她们在长郡的门口堵着了人给狠狠打了一顿。给我看她手上的伤口,那是喝醉酒砸瓶子弄的。但她也会坐在我身边老练地抽着烟,告诉我她男人犯事进了劳教所,她要等他出来,一起做生意。
那个时候开始不准未成年人去网吧了,老二却总是能知道哪里有着黑网吧。那些地方总是有一群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青年,她会和他们说“这是我亲弟弟,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那一次网吧里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了,我们被分开在两个房间。我在QQ上和她说“我怕”,她带着一卷报纸走进来,打开一看是一把刀,“姐在呢,怕什么”。坐在我身边的男青年看她一眼问“你小弟啊?”她答“亲弟弟,多罩着他一下,对了,这次他考试考了第一名!”
老二走后,身边的男青年嘴里叼着烟,揽过我的肩膀“小弟,你《传奇》玩的哪个私服啊?”我只是觉得他很霸气,盯着他手上的文身半天没吱声,脸却红了起来。
故事的结尾,有时候也总莫名其妙。人与人的分别不一定是杨柳岸,也不一定是十里长亭。
爸爸在南下赚回第一桶金后,我们全家搬离了那一块安静又聒噪的天地,来到了我曾经向往的“有空调有厕所甚至还有电梯”的房子里,虽然再也拥有不了自家的院子。
而我和那条街、那些人之间的联系“啪”地一下全都断了开来,偶尔听到消息也仅是从父母口中得知。就连二奶奶去世时,我也不敢去看看。听说奔三的大姐忙于恋爱不肯结婚,还好男人们都对她不错。老二是不是等到了她的男人我不清楚,但还是磕了白粉蹲了牢子,老妈说着也叹了口气。
前不久,我鼓足了勇气拉着一个朋友重新走回了一条巷。样子没有太变,衣服低低地晾晒在小路两边牵起来的绳子上,仅凭摇晃的影子显露有风走过的痕迹。行人依旧寥落麻将声却四处响起,见着的都是生人,偶尔面熟的我也会低下头拉着朋友匆匆躲过,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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