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27岁了,我张着嘴不敢相信。
他说今年刚大四毕业,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不躲不避,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有故事。
姑且称他为“大大学生”吧。
大大学生是团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职位仅次于团委指导老师,是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没错,他就是在老师面前混得风生水起,同学们面前威望也很高的那一类人。
初识他,只觉得他会做人,会为人处世。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心里的疑问。为什么他27岁了还在上大学?
对此,我一直无解。
大大学生,家在山西,就是你想的那样,是富二代,老爸是煤老板。于是他年轻有资本,加之父母忙管不到他,所以有钱就变坏。拉着一群同样是富二代的朋友们混着长大,一路混进了高中。
进了高中,别人都忙着好好学习考大学,他忙着谈恋爱。大家都知道,他不用学习也不用发愁未来的路该往哪走。家里的煤矿够他花一辈子了,比不上一国首富,但在山西,至少不愁吃不愁穿。
大大学生也从未担心过自己的未来,他老子的就是他的,脑子聪明好使,就是不学习。换做你我,想必也好不到哪去。时光荏苒,高中三年,一晃而过,恋爱也谈了,学业也荒废了。
他压根没想过考大学。高考那天,他约上昔日早已辍学的好友,在一家极具档次的KTV里给哥们过生日。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矿上出事了,他爸被警察带走,母亲久不问事,根本无可奈何。所有的财产被封被冻结,一夜之间,别人通过高考走上了通往未来的道路,而他从天堂跌到低谷。
他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
母亲以泪洗面,找遍了他爸以前认识的熟人和朋友,没人帮他们。最终,是他爸手下一个老实巴交的员工,把自己的几万块钱借给他们渡过难关。
大大学生昔日的朋友们一个也没联系他,他打电话,也都是短短几句,敷衍了事。
这个社会,似乎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可他开不起玩笑,也等不起奇迹。
尽管如此,他似乎并没有从巨大的变故中振作起来,他最先想到的,是怎么逃离这个他做梦也不想接受的事实。
他对母亲说想去打工,拿了借来的一半钱,背上行囊,买了车票。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我问他,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我。
几年后的一天,他站在家门口前,又饿又渴,兜里连一分钱的钢镚都翻不出来。
他母亲哭着喊着,双手胡乱拍着他骂他:“你还知道有家,你还知道回来!”
母子抱成一团,哭坐在地。那一年,他已23岁。
享受惯了天堂的琼浆玉液,怎么会受得了凡间茅茨土阶的生活。这一次,我们姑且相信他是要改过自新吧。于是他报了试点本科,成为了我认识的大大学生。
他所读的学校,在民办学校里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可若放眼全国985和211,那就连大学都算不上。大大学生总算是过上了要好好学习,改变自己命运的生活。
每天真的是很努力,比起那些动不动就逃课,还大言不惭地说“不逃课的大学不完整”的人来说,他看上去的确很努力。
是的,就是像李尚龙写的那本书的书名《你只是看上去很努力》那样,大大学生也只是看上去很努力。等到考试,该挂科还是挂科,该不过还是不过。这样的日子,他整整过了一年。
直到遇到L教授。
L教授是他学校从S大聘来的最有名望的教授,他那年69岁。
L教授教的是计算机学院的课,当然也带一些选修课。
大大学生地改变,是因为歪打正着的选了L教授的选修课——硬笔书法。
“不就是书法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大学生当初选得时候,就信誓旦旦地说:“选这门课,我肯定过。这一门要是再不过,我自己扇自己大耳刮子。”
还真没过。
大大学生选的这门书法选修课,统共加起来只去过三次。第一堂课上见上课的是个老头,他以为老头好说话,就自信满满的学着别人开始逃课。专业课不上都没事,一门选修课,有啥大不了的。
还真就撞枪口上了,这位L教授是出了名的严苛。就这门书法课,有67个人选修,不过的人数就有15个之多。大大学生当然包含在内,而且这个L教授的选修课挂科率在我们学校成了记录。
当成绩出来后他再找L教授时,晚了。
教授就一句话:“你课都不上,凭什么让我给你过?”
大大学生不死心,追上去,L教授语气不善地又多说了一句:“你这不仅仅是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你还是在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你开玩笑,还想拉上我陪你开玩笑?”
大大学生当时就懵了,不至于醍醐灌顶,但是确实是懵了。那一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骂的无话反驳。
因为L教授骂到了他的痛处,如果他不是没落的富二代,也许不会对这句话感触如此之深。如果他前23年不完全是混吃等死的样子,他也理解不到那么透彻。
那一秒,他感觉自己醒了,浑浑噩噩的过了23年的他,仿佛从梦中醒了一样。
他是被L教授那句恨铁不成钢的话骂醒的。
过去的日子像被风吹散的云,再也回不来了,而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从现在开始,虽然比同龄人晚一点,但是对于他自己的人生,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醒来,意味着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大二,他参加了校学生组织团委,在同级学生面前,谦虚的抬不起头来。他报了L教授所有的选修课,甚至去计算机学院旁听L教授的计算机课。
L教授的选修课上,他永远坐在第一排,他永远是L教授的选修课负责人,负责点名,收作业,发作业以及和老师沟通。L教授也记得他,看到他的变化,有时也多和他说几句,但仅此而已,并未苦口婆心地教导他如何为人,如何改变自己的人生。
换做一般人,估计对L教授的话,也只是听听,然后觉得有道理,然后就忘在脑后了。
而他,对L教授的话奉为经典,每一句都工工整整的记载在自己的本子上。不仅如此,还真正地去身体力行,一直坚持下来。
L教授曾在论语的选修课上,建议大家组织一个读书沙龙,有心的同学可以商量商量怎么弄。因为他很忙,估计只能给他们点建议,不能和他们一块参与了。最后自负的L教授还叹叹气,说民办的学校,组织一个读书沙龙,可能性很小,说着就走了。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大大学生下课后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并且拉了一群喜欢L教授的学生加了Q群组织在一起,选了几个负责人,建立了一些基本制度。第二周的论语选修课上,大大同学跟L教授提出了这件事,说他来负责,但是希望L教授能抽空给他们推荐几本书,能带一带他们。
L 教授没有拒绝,虽然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工作内容。
一边跑团委,学生组织的活动特别多,大大学生每天早出晚归,比大一最忙的时候还要忙。宿舍的人看着他每天没日没夜的忙,嘴上不说,心里笑他傻叉。
一边跑读书沙龙,每周一次读书沙龙活动,他负责申请教室,组织同学安排时间联系L教授来指导他们读书。
一边还要学习,这次的努力,不再只是看上去而已。他是真的拼了,晚上忙完回来,洗漱一下,坐在床边趴在桌子上看书看到一两点。
后来他告诉我,L教授每天晚上两点睡觉,身为教授都那么努力的拼,他没资格睡那么早。
大三,他成为团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职位仅次于指导老师。校内大部分学生活动都由他策划组织举办。读书沙龙也成功举办了两年。沙龙里的那些人,跟着L教授走南走北,读书,看世界,学做人,学处事。中国好多有历史意义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如今,他大四,27岁,是学生部里最耀眼的人,是读书沙龙里的总负责人,并且他还在努力学习,准备考研。
我想,此时此刻,他也许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一鸣惊人,但也做到了改变自己。潜移默化中,这些小小的变数,也在悄然间扭转着他未来的命运。
路还很长,不用想,他依然会努力,会走下去,在自己未来的道路上越来越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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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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