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凤凰
【按:凤凰向来以情见长,这次情理兼顾,更有章法】
自从今生有你,从此天长地久
贾府里能折腾的非只宝玉一人,元妃也一样,回个娘家,贾府就翻个天。反正富贵人家有钱有下人,下人和钱财就是用来折腾的,折腾累了,就生出新点子进入下一轮折腾。过节、过年、走亲访友、互赠互送、看戏、吃饭、玩女人、玩男人、玩游戏,这就是贾府的套路。这样的日子对宝玉来说,是家常便饭,都懒得享受了。最重要的,他无心享受,因为想跟她一起享受的人不在眼前。
这话有人听不懂,可是我懂。多年前他带我在南方第一次吃山竹果,我对那个清甜甘美的果子赞不绝口。后来他又一次去南方,是一个人,发信来说:这里的山竹果正是时节,好吃的很。我说:那你要多吃。他说:你那么喜欢山竹果,却吃不到,我一个人吃着有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想吃了,以后有机会和你一起吃吧。我从那时,就懂了有一种爱是:只要你在温柔的夜晚仰望星空,你会发觉漫漫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不管你离开多远,那些花朵都会朝着你的方向微笑,吹送芬芳。
袭人之于宝玉,就是这样的花朵。隆重的元妃省亲一过,袭人回家过年了。她不在宝玉眼前,总不过一天而已,宝玉的屁股就像长了刺儿,哪里都不落稳了。东府请看戏。宝二爷哪有心思看戏?逮着机会,便想去看袭人姐姐。恰巧拿住茗烟的把柄,让茗烟老老实实成为自己“作奸犯科”的“帮凶”。主子家的公子哥施施然造访,忙坏了花家,袭人的哥哥更是“唬的惊疑不止”。这个贾府之外的相见,看似普通,其实有私会的性质。尤其对宝玉来说,冒险而刺激。
宝玉一向喜欢给人出其不意,这不奇怪,他的心永远都是那么开放诚挚,只要好玩,就有付诸行动的理由。袭人却不敢放胆承受他的热烈真诚,她对宝玉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殷勤备至。我饶有趣味地看着宝玉突然出现在花家,给花家这一番快乐的乱忙,而宝玉对这一切招待浑没放在心上,他可圈可点的四句话中的第一句话是:“我怪闷的,来瞧瞧你做什么呢。”第二句话是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第三句解释为啥穿着簇新的大褂跑过来,第四句就笑道:“你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一个时刻惦着你,好东西留给你,会对你微笑,眼目看着你,对你温存迁就的公子哥儿,别忘了他还俊秀不凡,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子,都会心动神摇吧。所以袭人会把自己的坐褥,自己的手炉,自己的脚炉,自己的梅花香饼儿,自己的茶杯,自己的一切,都一股脑儿拿来给宝玉。她会见到宝玉到来,一把拉着问安危,她会坐定以后,拈了松子穣,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一个含情脉脉,风流俊雅,一个娇憨可掬,深情款款。衣衫簇新,粉面融滑,又拉手,又悄语,四目相对,眼波流传,斯敬斯抬,这样的画面要多美有多美。我不怪别人看到眼红,我也眼红。这可以看做是宝二爷作为男票的一次正式拜见岳父母家,值得特别铭记。
袭人是靠发生肉体关系上位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谁管它呢,郎有情妾有意,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爱了另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有了与宝玉的亲近,袭人更加自律,格外殷勤务实,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无法忽视这样的事实:自从有了袭人,宝玉变得快乐,变得心智健康成熟起来,而没有困扰和捆绑。
对宝玉来说,袭人沉稳可靠,又娇俏可人。对袭人来说,宝玉温存体贴,甚至可以病床边亲自喂药盖被。这样的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并非做作。我看到他们两个的模样,很难相信他们任何一方会另有所爱。我只想祝福:只羡鸳鸯不慕仙,你们就这样久久远远地走下去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求今生有你,不求天长地久
然而,我们都知道宝玉的确是另有所爱的,他的至爱是黛玉,那是一份天注定。对着袭人,宝玉可以半天只说几句话而没有心理负担,其余的话让袭人去絮叨。但对着盐课林老爷的小姐,宝玉就可以喋喋不休了,他又会编故事,又会耍把式,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所有功能全部启动,开足马力,向林小姐展示他光彩夺目气度不凡的超然魅力。而黛玉则报以愉快的耍赖和开怀的笑闹。都说黛玉爱哭,可是这一回的黛玉,几乎出言必笑,而且每笑必伴随着各样真纯的表情,黛玉的笑是红楼女子中动态最丰富的。
耗子精偷香芋的故事,可能是红楼中最妙趣横生的故事了。虽然只是宝玉胡诌了来糊弄黛玉,不过几百字,然有头有尾,惟妙惟肖。连果品还是五种呢,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不知道曹公细细罗列果子时,心里想着什么,腊八的日子家里有没有米下锅?饥肠辘辘的孩子是不是闹着吃果子?瓦灶绳床的潦倒日子里,曹公却能以生花妙笔来苦中作乐,竟把个偷香芋的小耗子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举世无双标致美貌的小姐,一个“暖香软玉”的林黛玉!哇,这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不由人不拍案激赏。
在女生面前一向口齿伶俐百般讨巧的宝玉,居然把林小姐比喻成了耗子精。耗子是猫咪利爪下的战利品,小时候我看到过猫咪玩死耗子的全过程,对惯于打洞偷粮的耗子真心不忍。但这个故事却并不让你发生厌恶或悲惨的联想,宝玉的诙谐拿捏的很好,既放松又自然,黛玉听了,没恨得哭,没气的骂,也非无动于衷,而是“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拧的宝玉连连告饶。”这对小儿女,就是一对活宝,想哭的时候哭,想笑的时候笑,喜怒哀乐无不发乎自然。
宝玉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黛玉来闹他,而不是恼他。下这番功夫,只因黛玉饭后困觉,宝玉担心她积食伤胃,拐弯抹角逗她醒神,宝玉在黛玉身上的用心可谓到底了。我深信如果一个人的钟爱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朵,他不会去仰望浩瀚的星空,他一定踏遍群岚,遍觅人间,循着那朵花的奇香,找到那属于他的命定。在她凋谢之前,在她的奇香消失之前,追随她的仙踪,在每个轮回的白天夜晚,在荆棘苍茫的人世,与她一起辗转忘返。天若有情天亦老,有些花朵,是注定不能永恒的,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以死亡敲击永恒的沉寂。黛玉之于宝玉,便是这样的花朵。
但这故事的内容远不止这些。故事讲完了,却不想来了宝钗,我们可爱可敬诗书满腹的宝钗一听有“典故”,也来了典故。可是宝钗的典故与宝玉黛玉的典故,各有机关。宝玉编这个故事的借因,是黛玉身上发出的异香让他着迷,他要拉着黛玉的袖子闻香识玉。宝玉爱的是黛玉的天然体香,在乎的是黛玉的起居安好,心中浑然不觉这事跟宝钗有甚干系。而黛玉心心念念的却是宝钗那个神秘莫测的海上仙方,那个以配制难度著称的“冷香丸”。黛玉对宝玉的讥讽,一般会联系到宝钗与宝玉的金玉谣传,所以她的“典故”里,哪怕初衷并非针对宝钗,但到头来总少不了影射到宝钗。黛玉口口声声往“罗汉”、“真人”、“亲哥哥”、“花儿朵儿霜儿”、“炮制”上跑,待被宝玉哈痒,刚讨饶,宝玉住了手,她就又立即跳到“冷香暖香”上去了,真真这个颦儿的嘴巴,是断饶她不得的。而宝钗的典故,通常就只是奔宝玉,旁敲侧击宝玉的不学无术、腹中草莽,基本与黛玉无涉。
相形之下,黛玉和宝玉那是亲厚无间,有泪有笑,有爱有怨,有误解有释然。而宝钗喜欢掉书袋,总是带着训诫督责的姿态,她的玩笑干巴无趣的时候多,不但宝玉,即便黛玉听了宝钗那些一本正经的“典故”,也未必没有腹诽。然而宝钗自己浑然不觉。一则是她个性老成,略显古板;二则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宝玉黛玉二人的内心世界,她是他们关系的局外人。但宝玉黛玉那种水泼不进的密切关系,又有几个人可以插进脚去呢。宝钗作为亲戚,作为朋友,作为客居者,已经做到好的了不得了。
纵观三人,宝钗是好姐姐,宝玉是好哥哥,独黛玉刁钻古怪,不是个好妹妹,但她玲珑剔透、娇柔美丽,她不属于人间,却来到人间化烟化风,她是独一无二的林妹妹,你无法不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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