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红楼梦》中的宝玉
宝玉是个最会怜香惜玉的人。
可惜这“怜”与“惜”,他只给年轻的姑娘,因为女人一上了年纪就成了“死鱼眼珠子”,连给他吹汤的资格都没了—不对,要年轻,更要颜值,傻大姐也很年轻,怎么不见宝玉瞅她一眼?
换句话说,他喜欢向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年轻貌美的姑娘献殷勤,而不是只对黛玉一人。所以,警幻仙姑才说他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他被这个震古烁今的名号吓坏了,百般辩解。警幻说:你紧张什么?你的淫和他们的淫不一样,你是“意淫”。
呵呵,意淫就不是淫了?
警幻这样圆话:就是你“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在闺阁中可为良友”。用今天的话说,宝玉就是天赋异禀的公用男闺密。
但是,警幻又说了:我不忍心让你只在女人堆里发光发热,所以我把你引到这儿来,目的是什么呢?“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看这一段,真心替警幻仙姑累,为了保护宝玉的小自尊,把话说得这么委婉好听。明明警幻是去接“绛珠妹子的生魂”,打算趁黛玉午休之机让她在梦里故地重游的,不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遇上了宝玉的先祖荣国公与宁国公,他们殷殷求托,请她帮忙教引宝玉早早从情欲声色中跳出来,干点儿正事。碍于面子,对宝玉这个不速之客,警幻只能好吃好喝好招待,又是让他看记录姑娘们命运的机密档案,又是用歌舞表演让他加深理解,还把妹妹可卿白送给他,“今夕良时,即可成姻”。
如此苦心忙活,可宝玉缱绻完,还是被夜叉海鬼拖进了迷津之中。这寓意着,警幻的这次心灵引渡失败了。
果然,宝玉一醒来,不但没有迷途知返,反而食髓知味,仿佛是怕把梦里刚学来的忘了,急忙一试身手,把身边的袭人给“初试”了。
食色,性也,真是。春天来了,挡都挡不住。
宝玉and金钏
宝玉在怜香惜玉的路上越走越远。
湘云睡觉晾着胳膊,他怕风吹了她的膀子,上前帮她掖好被角;金钏给太太捶腿实在困得不行了,他将香雪润津丹喂到她口中;平儿挨了凤姐的打,他又是替凤姐道歉又是送温暖;即便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尤二姐、尤三姐面前,来了生人,他也要挡在前面护着,怕脏和尚的气味熏了她们……
这么看来,他只是喜欢护花而已,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如果再看看另一些情节,画风就变了:
第二十四回,宝玉回房看到鸳鸯也在,她穿着娇艳,低头专注地做针线,真美。于是他把脸凑过去,闻人家姑娘脖子里的香气,还上手摩挲,发现“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之后又进一步得寸进尺,扭股糖一样黏在鸳鸯身上,嬉皮笑脸地说“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慌得鸳鸯大声呼救,叫袭人出来管管他。
宝玉有男主角光环,读者暂且也就包容了他。如果换了贾环这么干,那么立马会变成恶少调戏大丫鬟,说不定还会被大骂一句“下流”!
王夫人还真破口大骂过贾环是“下流种子”—在贾环推蜡油烫伤了宝玉的脸之后。事件起因是她那宝贝儿子纠缠与贾环相好的丫鬟彩霞,公然抓着姑娘的手,彩霞不肯,宝玉还要闹—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下流种子”。
第三十回,看到金钏打盹,宝玉上去直接把她的耳坠子一摘—这个动作别说是在古代,就是搁在今天也过于亲昵了,毕竟男女有别。后来他和金钏那段对话,暧昧挑逗更是溢得满纸横流:宝玉“上来便拉着手”,左一个“咱们在一处吧”,右一个“我明日和太太讨你”;金钏借坡上驴,挑唆宝玉去看贾环和彩云的好事,宝玉则油嘴滑舌地说“我只守着你”。王夫人还在榻上躺着呢,两个人就在榻前叽叽歪歪。这换成哪个母亲不恼怒?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拿老娘当空气啊?!
警幻的那次教引仿佛是起了反作用,进入青春期的宝玉就像一只开蒙的雄性小兽,到处撩骚,招完这个招那个,直到被贾政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黛玉哭着叫他“你从此可都改了吧”,他嘴硬说:你放心,我为这些人死了也情愿。
如果黛玉看到他对其他女孩子动手动脚,听到他跟她们打情骂俏,不知道还会不会心疼得把眼睛哭成肿桃子。
回想第八回,晴雯往门斗上贴字,手冻僵了,他忙伸出手来帮她捂热,两人就那么手拉着手,一起仰头看门斗上新写的字,一派天荒地老、岁月静好。这时候黛玉来了,当着黛玉的面,宝玉关切地问晴雯:我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豆腐皮包子,你吃了吗?晴雯气哼哼地撒娇道:快别提了,让李奶奶(宝玉乳母)给拿走了。丫鬟捧茶上来,宝玉才想起叫林妹妹吃茶。众人笑道:“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好像是笑他的痴情。
林妹妹为什么走呢,宝玉?她不走,难道在一边看着你和晴雯两人继续腻歪吗?
对宝玉来说,半夜招呼晴雯来他被子里“渥渥罢”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还写过“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的诗,多温馨啊!拉拉她的小手,给她单留个豆腐皮包子算什么呢?
黛玉真心不容易,都说她爱使小性儿、爱吃醋,可是她只能吃宝钗和湘云这些小姐的醋,却不能吃任何一个丫鬟的醋。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把自己降到和晴雯一个层次上来计较,她自有她的自尊。但是这并不等于她没知觉。
《红楼梦》读得越多的人就会越心疼黛玉。因为对孤苦无依的黛玉来说,宝玉是她心灵唯一的寄托。可是她爱的这个人,一边帮着她捣胭脂膏子,一边却追着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一边为了给她配药不惜去讨死人头上戴过的珠子,一边却盯着别人雪白的膀子—需要多强大的心灵才能容得下这些行为?
宝玉跟女孩子们亲密无间的情节在书里俯拾皆是。除了天冷了让晴雯钻他的被窝,天热了他还让碧痕和他一块洗澡;麝月头痒了,他会给她篦头;晴雯病了,他要亲自煎药;听说有个叫傅秋芳的妹子才貌俱全,他连她家的婆子都要亲自接待;临考前熬夜温书,他百忙之中都不忘提醒斟茶的人加件衣裳,麝月指着书说:拜托你,先暂时把我们忘了,把心略放在它上面一点儿吧。
这样的门第和模样,豪门公子给出这样的温暖呵护,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谁能拒绝?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想入非非、想攀高枝?因为资源太稀缺,丫鬟们才为此互相争风吃醋、欺压挤对,时常闹得不和谐。
但是,就是有些清醒的姑娘不买他的账,不蹚这浑水。
平儿聪明。她是贾琏的小妾、凤姐的心腹,知道自己的身份,轻易不和宝玉亲近,让宝玉深为遗憾。若不是平儿挨了凤姐的打,宝玉还得不到一个尽心的机会,他伺候平儿梳妆,还自作多情地替她洗了手绢、熨了衣服。除此之外,他们再无交集。
龄官孤傲。她躺在床上,宝玉往她身边一坐,她马上站起来,让宝玉好生没趣。
鸳鸯决绝。她说:莫说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也不稀罕!从此她见了宝玉便是躲。
岫烟超脱。宝玉夸她如闲云野鹤,她淡然一笑,飘然而去,不与他多做敷衍。
紫鹃自律。当宝玉伸手摸她身上的衣服,说她穿得太单薄时,紫鹃正色提醒:从此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叫人看着不尊重。
“无与祸临,祸乃不存”,这些姑娘懂分寸、知自保,事儿来了也找不上她们。
而另外一些姑娘就没那么幸运了。四儿、芳官、晴雯,最后被撵的撵、死的死,下场都很惨。同宝玉走太近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根本没有保护她们的能力,事到临头,他把头一缩,连为她们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金钏当时跟宝玉调笑说:“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到井里头,有你只是有你的。’”话说得俏皮得很,不想一语成谶,掉到井里的竟是她自己,读来让人毛骨悚然。当初她拉住宝玉调笑“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时,可曾想到有今日?暧昧轻浮一旦成习惯,迟早有让人抓现行的一天。
她们的人生自此被拦腰斩断,宝玉却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活着,依红偎翠,毫发无损。
府里的人都说:他还小呢!
是啊,还小,一个刚刚成年的公子,有“还小”这块遮羞布在,仿佛得了免罪金牌,暂时还没人拿成人世界的标准要求他。
但是,他总有长大成人的一天,小鲜肉也会变大叔。他那如“中秋之月”“春晓之花”一般皎洁粉嫩的脸上一样会长胡子、添皱纹,他原本“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体态也会慢慢发福伛偻,甚至有一天,悄悄溢出一种叫“大叔臭”的体味。
如果他秉性不改,到那时,他每一次自以为是伸出去的护花之手,都叫咸猪手;噘起来去舔人家胭脂的嘴,都叫狼吻口;脱口而出对着每一个女人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的情话,都将被当成笑话。他即便是像以前对宝钗那样,只不过盯着人家雪白的手臂多看几眼,那表情也只能叫猥琐。
再老下去,他就成了贾赦,成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的宝二老爷。谁管你是不是真的怜香惜玉?别人只看到一个贪多嚼不烂的糟老头子,心心念念要和女孩子腻在一起,有机会就吃人家豆腐。一样的事,年少时可以,年长后就不可以,这不是年龄歧视,而是人要有与自己年龄相匹配的心智,否则那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到了那一步,黛玉还会爱他如初吗?她没有嫁给他倒是造化,他那副嘴脸,不看也罢。
《红楼梦》的读者们真的不用怀疑宝玉对黛玉的爱。但是,对宝玉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黛玉那样“我不做唯一,只做第一”的度量,姑娘们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否则,这一辈子有生不完的闲气。
天性细腻体贴的男人会本能地对女人好,像鱼天生会游泳,鸟天生会飞翔一样,但是,总有一些水域不可以随便游进、有一些天空的界限不容僭越,因为很难保证不误人误己。
对女性来说,鉴定一个男人的成色,与异性交往的分寸是重要的打分项。有教养的男人不会随便做出让受者不悦、让旁观者尴尬的动作,他宁可不做暖男,也不陷自己于渣男。过犹不及,手短一寸,品高一等,一样是殷勤呵护,做出来是绅士体贴还是借机骚扰,全在分寸。因为护花与揩油,原本也不过一线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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