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读荐:他们隐秘的情恋,在一场场泪雨中,涤洗得愈发透彻明朗而光彩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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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情景,一直在心里,像朵暗夜微火,眷眷难忘。
是那样一个夜晚,挨了打的宝二爷,心事未了,无以为寝。他惦着眼若红桃的林妹妹,此时,怎样了。他自己的痛,倒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着她。
宝二爷不是信不过袭人,是自知没那个默契,便驱遣袭人找宝姑娘去,他把探看林妹妹的事儿,交给晴雯。可能,他明白,晴雯是能不明白地明白吧。他需要一个完全不干涉,不猜疑,却甘愿把事情办妥的人。晴雯,这个刁钻麻辣的女孩子,在这一幕,显得尤其乖巧而可爱。
晴雯觉得,这时分,这么着,有些不尴不尬,便要宝二爷给个说法儿。这自然是尴尬的,宝二爷又未尝不知。但他就是要知道林妹妹怎样了,不过是尴尬换得心安。若是他自己,提着夜灯,走一遭,不必说一句话,也是可以的,便罢了。现下,沉卧榻上,只有让晴雯做个青鸟使。他不能不顾及晴雯所感。
那就送去几件旧帕子吧。他说。
晴雯不明所以,但也不深问。他自有其用意。
宝二爷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晴雯带着旧帕子,从灯光影里,走进微微颤抖的夜色,夜色那头,有个牵他系他的人。她睡下了么?还是在叹息,泪流?窗畔的风,是否掠过她脸庞?那可憎的清寒!
念念着,那些埋伏在肌肤里的痛楚,都丧失了威力。
林妹妹听得是晴雯声音,知道必和宝二爷相关,但仍懒懒的。直到晴雯说,宝二爷送来帕子给她,且是旧了的,她的精神,才摆脱了恍惚,心中一动,方收下。晴雯在夜色里来,又在夜色里消失,林妹妹的心,已为夜色那头的人,羁住绊住。
无用的旧帕,在那个夜晚,格外鲜亮,像一瓣一瓣芙蓉,徐徐展开,张满,漫溢出沁人肺腑的清芬。
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眠,林妹妹在幽夜里,灯晕中,思潮起伏,万般感触,翻来覆去看着那两条旧帕,暖流和惧意,从指间并涌心头。他是在心里有着她的,和她一样有着。原来如是。这些年,她猜来猜去,实在妄耗了多少光景!那些不必要的眼泪,她竟流了那么许多!
想及此,林妹妹在窗外簌簌飘洒的竹风中,忍不住,在帕上题下三绝: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她的心声,是这些泪珠儿化成的诗句,也是这些诗句满蓄着的泪珠儿。夜深了,灯熄了,她的梦,还在远方,不去收复她绵密的感伤。夜色那头的宝二爷,想必入梦了,因他放了心。但他梦里,可能还是她,含泪欲语的模样。
这三首绝句,自无《葬花吟》和《桃花行》这样长篇的缠绵无尽,动荡人肠,但我还是偏爱它的清丽如珠,忧喜交缠的韵致。
第一首绝句,即事即情。“眼空蓄泪泪空垂”,这是林妹妹一贯的状态,但更多是因为和宝二爷的摩擦,主要是她的自扰。她并不是喜欢流泪,是不能自已。她觉得她的泪,是被辜负了,被她,被他。“暗洒闲抛却为谁”,这并非茫然而问,她当然知道,是为谁而流。是他,宝二爷,那个时时在她眼前心里,晃来晃去的锦绣公子。但她又是茫然的,不敢确定他也心同她心。
“尺幅鲛绡劳惠赠”,这是睹物情动。眼前这条旧帕,无语沉默,却仿佛静静地诉尽一切,全是她想听而一直不解的话。她的心,那一刻,定了下来,他给了她确认的理由,用这柔软陈旧的绢绸,使她坚牢地确认。那个“劳”,写尽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体贴她,没想到是这样体贴。他要她放心,要她抛开她的眼泪。“叫人焉得不伤悲”,是自责,是喜极而悲,也是确认后的无望而悲。他们能得眷属么?不得而知。
第二首绝句,即情联想。她的眼泪,是春天的草,夏日的叶,秋天的雨,冬日的雪,几乎从无停歇过。“抛珠滚玉只偷潸”,她的眼泪,总在暗隅而堕,只因不被理解,无人相诉。
这繁华的宅地里,她不过一株静默的小草儿,谁又放在眼里?连点缀都不是。她这样觉得,这样放任自己的卑微。“镇日无心镇日闲”,她不是每天都闲适逍遥,是寂寞太宽,孤独太长,每个日子,都难遣难熬。那寂寂无声的院落,不是不使她觉得无望难禁的。
而他,是她几乎唯一的陪伴。“枕上袖边难拂拭”,她在意他的每个眼神,每句话,他赔尽小心,她也不由黯然。太往心里放的人,难以摆脱被猜疑的宿命。她一边猜疑,一边怜惜;一边怜惜,又一边猜疑。她在自设的漩涡里,劳心伤神,泪洒枕袖。“任他点点与斑斑”,她的心,一直都是风浪里飘着的舟子,她需要一条缆,她觉得那条缆绳虚无而不可捉摸。惟有泪水,竹叶般,凄风中,簌簌潇洒。
第三首,即情即景。“彩线难收面上珠”,夜深送帕,方知两心一意,是她一直在误解,她是多么不该,他的委屈,现在,她才尽知。为她悲,也为他悲,满脸泪痕,如珠如玑,纷纷坠落,便是帕上一丝丝彩线,去穿,去系,也是不能。
“湘江旧迹已模糊”,当初,娥皇女英为了舜逝,大恸不止,泪洒九嶷山清竹之上,化而为斑。她呢,为他落泪,他是她的舜呀!她望望镜里面容,已是悲泪盈颊,不胜凄楚。
“窗前已有千竿竹”,窗外的风,吹刮着,摇撼出簇簇竹籁,那是她的九嶷山,是她九嶷山上丛密的苦竹。她听到了它们的心伤,它们,又否听到她的无声饮泣,满腹怆凉?寄人篱下的她,前途渺茫,他会是她终极的栖寄之人么?“不识香痕渍也无”,那些竹上斑痕,也是她的点点清泪结成,谁能知晓呢?他是他的舜,她,也是他的妃,他的潇湘妃!
三首绝句,三首关于泪水的诗篇,是她的清泪,为他的。她的了悟,与了悟后的依旧茫然,使那个长夜尤其漫长,她觉得他们的未来,难有天明。
那日,灵河岸,一个叫神瑛侍者的男子,翩然而至,他一脸沮意,满袖怅恨,对着那滔滔烟水,久久伫望。回转身时,瞥见三生石畔,一株将枯的绛珠仙草,不由心生怜惜,便以甘露灌之,日日如是,仙草方得岁月久延。
此后,仙草得幻人形,修就女体,心间未酬甘露之恩之结,日益盘缠,不知何以报之。直到得知神瑛侍者业已挂号,投身凡尘,绛珠仙草在警幻仙姑授意下,同坠凡尘,以历此劫,还其灌溉之恩。
林妹妹便是那绛珠仙草,宝二爷便是神瑛侍者,这一对缘定三生的小儿女,是必需有一个悲情纠缠的故事不可,否则,其泪何来,又还于何处?还泪,还的便是无尽伤悲!这简直是爱的原罪!没有不被悲伤裹挟的眷恋与欢爱!
林妹妹和宝二爷乍见初遇,便有故人久别之感,他们对对方的恋慕,也便隐约暗植心头,只待缓缓破土,滋长,繁茂,无拘。而与所有喜悦相知相伴而生的,是愁怨和疑猜,同样的绵绵密密,荒荒蔓蔓。
多愁善感的林妹妹,是朵稠密雨云,稍有风吹云动,便清泪纷落似雨。他们隐秘的情恋,在一场场泪雨中,涤洗得愈发透彻明朗而光彩照目。
这个夜晚,他送来的旧帕,使她彻底了然,她在他心里的模样,正如他在她心里的模样,他们的心事,是同一个必将凋零的盛大绝美的春天!他们是无间的,是二而一的。这怎不使她喜而悲,知而茫?!
她是不记得灵河岸那一幕了,他也忘却,他们只在今生今世里幽暗中苦苦摸索,恍然,确认。但长夜漫漫,世事如幻,他们的手牵在一处,是该多么艰难,多么艰难!
窗外竹籁潇潇,无眠的林妹妹,并不知道,她正在宝二爷梦中七彩祥云里,含愁带泪地把他又一次惹得茫然不知所措。他们的情恋,是泡在泪湖里的藻,注定了要淋漓着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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