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凌儒35岁,这一年他中了进士,被授江西永丰县令。因在欧阳修故里永丰多有仁政、德政,凌儒被征拜任命为御史——专业监察朝廷、诸侯官吏的官职。
当时首辅严嵩想利用边警构陷总督蓟辽右都御史王忬——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的父亲,遂命令凌儒前往勘查,凌儒勘查后却竭力为王忬申理,说:“白首筹边,谋实周于御圉;赤心为国,谊颇效于忘家。罪误不多,功勤可录。”凌儒的正直之言,使朝廷和民间都有了他正直的名声。但这时候凌儒是敌不过严嵩的,最终王忬还是入狱、遭斩。
之后,凌儒出任正七品官职巡盐御史,前往两浙,他为公务还是一如既往地尽心尽责。比如清《(光绪)永嘉县志·寨城》载:“永兴堡,在城东南五十五里二都海口,本煮盐坛地,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巡盐御史凌儒,以盐场所在,洊被倭寇焚掠,用众议筑。”倭寇一再焚掠盐场,凌儒以公众力量倡建了如今仍存纪念建筑的永兴堡。
又《明实录》载:“丙辰(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巡按浙江御史凌儒奏:浙东杜渎长亭等八场灶丁近遭倭患焚荡杀掳,伤残已极,乞动支运司沙地银五百七十余两,在仓稻谷七千六百七十余石,量行赈恤,户部议覆报可。”《泰州志》上说,当时严嵩党羽鄢懋卿总理盐政,市权纳贿,将监司郡县吏看作下属,凌儒不愿受此屈辱,后称病而返。
“世宗晚年,进言者多得重谴。”这是《明史·列传》对嘉靖帝朱厚熜(世宗)晚年动辄拒谏的说法,接着下文举例数则,凌儒即为其中一例:“(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正月,御史凌儒请重贪墨之罚,革虚冒之兵,搜遗佚之士。因荐罗洪先、陆树声、吴岳、吴悌。帝恶其市恩,杖六十,除名。”
除了建言重罚贪污官吏、革除虚冒兵额等,凌儒还建言疏远宦官、放还官人,举荐罗洪先等多个能人。嘉靖帝对凌儒的一再置喙,一忍再忍至大怒,以其卖恩——以小恩小惠收买他人,下令对凌儒施廷杖刑,用棒槌打屁股,轻者三十下,重的八十、一百下——有很多被打死的记录,凌儒被不轻不重六十下,也不免皮开肉绽,这时他45岁。
凌儒因言获罪后,除名、编管,也就是削职为民,成了没有了实职或被看管的人。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嘉靖帝驾崩,朱载垕(穆宗)随后即位,凌儒得以官复原职——这时,含冤遭斩的王忬也得以昭雪,获得了凌儒所说“白首筹边、赤心报国”的称誉。
凌儒复官后,更加畅所欲言。时遭遇武英殿大学士高拱、郭朴排挤谨慎为政的首辅徐阶——徐阶起草《世宗遗诏》,不与次辅李春芳(兴化人)、高拱、郭朴等人共谋,仅同其门人张居正商议,成了被排挤的导火索,这在正直之人凌儒眼里是看不下去的——徐阶可是促使奸臣严嵩罢官的有功之臣啊(人们熟知的“海瑞罢官”,却是由徐阶之子徐瑛的恶霸行为而生,徐阶从中作梗、晚节不保)。凌儒率领庞尚鹏(号惺庵,1524-1580年)等御史先后弹劾高拱、郭朴,迫使他们下野。紧接着,凌儒又弹劾抚治郧阳都御史刘秉仁,弹劾总督刘焘、巡抚耿随卿、总兵官李世忠:
隆庆元年(1567年)九月,浙江道御史凌儒奏言:“近者虏犯永平诸处,深入百八十里,僵尸数万。总督镇巡等官刘焘、李世忠、耿随卿自知失事罪重,尽割被伤民首以报功,至八百余级。请核正其罪以缓解民情……”
随着弹劾的几个被罢官或治罪下狱,一连串的立功之举,让凌儒在隆庆二年(1568年)升任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再升正四品官职右佥都御史,办理山西屯盐。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凌儒在这正四品官职上,被“吏部(主管官员的部门)追论其知永丰县时贪墨,遂落职”,贪墨也就是贪污——另又指贪官污吏,权威的《明史》就这么给出了最终凌儒罢官的结果。
如今有人认为,以凌儒的正直为人,他贪污就显得蹊跷了,这一疑惑倒是入情入理;又有解释,说凌儒是被中伤,即凌儒被恶意诬蔑、被捏造的事实栽害了,但不知这一断定出自何处。
拳拳之心
造福桑梓
凌儒落职闲住之后,回到了家乡泰州。凌儒的战友庞尚鹏以《次韵答凌海楼同年》诗云:“茫茫天地笑萍踪,酌酒高歌意万重。十载行藏浑是梦,一官南北愧何功。秦城秋冷无来雁,淮海云深有卧龙。欲访烟波寻范蠡,满船明月五湖东。”庞尚鹏把回乡的凌儒比作了归隐的范蠡,但凌儒还是淮海一卧龙呵,他给庞尚鹏的原诗《戏笔奉惺庵》是这样的:
几年烟水寄行踪,霄汉岧嶤隔万重。跨鹤云中人渐远,折梅陇上使难逢。灰寒岂料还燃火,干老应知欲化龙。良夜清灯堪话旧,草堂今在栢台东。
这是凌儒真实心态的表述,由元代王吉昌的“意不灰寒,形不木槁”、宋朝释宝昙的“木槁灰寒得再春”,以及陆游“曾见灰寒百僚底,真能山立万夫前”对“灰寒”的立意,可见凌儒虽为良宵话旧的“戏笔”,但还是透显出他不服干老、势欲化龙的有所作为之心气。
凌儒绝迹公府,“但遇到不公不法的事立即奋袂而起,为之理直雪冤。对有关家乡的大事,更非常关心。”即如凌儒自谓:“儒尝谓士夫居乡,利在身家,则义所不容;害关桑梓,则言所不讳。”他在《上张道尊治水书》《上李司理水道书》等一系列进言中,都表现出了赤诚的拳拳之心。
新版《泰州志》扼要介绍了凌儒在家乡的事迹:下河地区产粮占泰州的三分之二,而地势卑洼,粮田全赖运河长堤保护,堤溃田沉水底则颗粒无收。凌儒力请当道开丁溪、白驹两港,向海泄水,并且不避风雨与有关人员一道实地勘察,指导疏浚。两港开成,大大减轻了下河水患。
凌儒在家乡为民请命,还对诸如“修学宫、筑堤、救荒、改正编银、以马草补料价”等等,提出了众多建议,其中大多数得到采纳施行,事后还亲撰《重修泰州儒学记》等。凌儒就是这么一个仗义执言的正直之人,与圆滑俗世形成了对立,那些奸邪、贪腐的人拿他这个还乡的前御史也没有办法。
凌儒对家乡的泰州学派也挺看重,他撰写的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心斋王先生祠堂记》,有碑刻流传至今。这里可以再说道:凌儒还是个乐于助人的伯乐,他善于发现人才并举荐人才,除了《明史》所记的他这真善之举遭到打击之外,他还把王艮之子、泰州学派传人王襞推荐到了朝廷,可惜王襞坚辞未赴。
风雅吟咏
为邑倚重
如今凌儒在家乡影响最大的,就是被后人称之为“海陵前八景”的一组诗了,诗被引用、被选编、被勒石,成了四百年后凌儒仍在造福桑梓的表现形式,成了新泰州向世人展示泰州人文历史的软实力。
重头的“海陵八景”诗外,凌儒尚有《大宁桥》《税务桥》《八字桥》《登仙桥》《题望海楼》《题小西湖》等吟咏泰州方志文史的大部头诗篇,这些同样为世代邑人所倚重。
在家乡,凌儒一方面心怀上书进言为民众谋利益的社会责任感,另一方面乃为人生在世探寻艺术真谛的实践者。他在泰州城内筑西园、建草堂,留下了有关西园春夏秋冬、风花雪月等方方面面的诗章。其《园屋初成勉毛翼二子》诗云:“一枝低结故园新,岁晚宁知卜筑心。十亩细耕春雨足,百篇幽讨夜灯深。紫荆烨烨田真宅,绿竹青青卫武林。珍重过庭双骥子,好将短句日长吟。”从凌儒写给两个在世之子的诗句中,可以看到西园作为艺术园林的气象,凌儒以此嘱告儿子,也是写给自己:珍重好长吟。
凌儒将居室名为旧业堂,其《题旧业堂》诗云:“投珮归来不记年,草堂犹自检残编。闲看白日西飞景,静结青山老去缘。问字错疑杨子宅,抚琴空对伯牙弦。午窗寂寂无人语,一榻松风梦葛天。”
投珮,喻指去官。对此前遭遇罢官的事,凌儒并没有回避,他的另一首诗《沈阴行》写道:“罢官归来靠年足,往岁不登来岁熟。浣目斋心日望天,阴阳受律时寒燠。谁知风雨入春多,沈阴自鸡还过谷。方言地利赖天时,人事斡旋应反覆。于今三者一者无,白头老子巡檐哭。古来司牧何其贤,鞭石反风穷虎服。蜀群渔阳处处歌,箱有帛兮廩有粟。萧条此日复春阴,何处君平堪问卜。万室呼天云不飞,岂有辉光照逃屋。游鱼晋宝已自怜,乌堕鱼渊复谁逐。分明江北泰州穷,催科鞭挞生灵促。君门万里哪得知,惨淡悲风倚枯行。”这首诗应该是凌儒对罢官一事最直接明了的回应了,这时他不免抱怨,情绪显得极为低落。
晚年的凌儒“尤好延揽士人相与扬扢”,比如《西园客话》诗云:“微雨净尘氛,春园正夕曛。地宽墟带郭,天阔水连云。岭上树千点,沙边鸟一群。散襟聊对客,时事不堪闻。”敞开胸怀看一派风光,时事就不堪相与说了。到了人生暮年,凌儒更是处于了这种状态,自得其乐。
享年80岁的凌儒,去世前有《八十自述》云:“犬马虚过八十年,自惭浅薄占人先。盘桓久恋莺花地,偃仰长依水月天。伏枥不衰当日志,得闲还检旧时篇。过庭喜有孙枝好,一任笙歌狎舞筵。”凌儒回首人生,谦卑、坦荡,对当下仍是老骥伏枥之感,对未来也充满喜乐的预示。
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三月,凌儒在泰州寓所仙逝。凌儒去世后仍被乡人思念,其所作诗文,由他的孙辈凌似祖等人编成《旧业堂集》十卷,现上海图书馆藏有明天启四年(1624年)的刻本。万历进士、浙江布政司刘万春在《旧业堂集》序中说,凌儒“吟咏甚富”,“其集中诸诗,或以婉约,或以钜□,或以劲直,或以宕荡,凡盛唐诸法,靡不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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