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海拾贝:阿登诗歌精选及简评
阿登简介:阿登,本名王登峰,山西沁水人。诗歌中性写作倡者。
序曲
作者:阿登(山西)
见证者,埋于旷野
瞽听者,付之二弦
假寐者惊魂,试刀请命者
绝否?
抚页而空,因悲起惑
抚页有声,层压为何
指尖传来摩挲,如歌九野
开阖。
明珠江南简评:
这是一组精悍史诗的序言,总揽诗人笔下心境。那些历史的见证者已经隐入风烟,而他们的故事仍在坊间流传,后人闻此,当作何想?诗人抚今追昔,留白处伏下草蛇灰线。
河谷词
作者:阿登(山西)
平原早已无所忌惮。
不管华北江汉,无论蜀地秦川
随处可见铁皮房、塑料棚
车道纵横杆线如织。
现代文明气息如一个个健美者
定势、微笑,展刻腹肌
而我至今迷恋家乡的自然风光。
中条山顺势隆起延伸
木叶缓缓抽生脱落
一如我们重逢后的漫长萧瑟
又一次,在沁河的转弯处停下车来
我们看着对岸。
我愿夏风吹裸我们的身体
阴毛卷曲,羞耻初开
带着远古湄诶的迷踪与潮湿
明烛江南简评:
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这首诗以极为沉痛的笔墨,勾勒出诗人对过度工业化而产生的异化的反思。
灾难说
作者:阿登(山西)
尧时,先民为躲避洪水,退守中条山
观定历法,疏浚河川,并慢慢
征服了黄河流域
商末,逃亡的贵族到此隐居
晋末、宋末、明末...
北归不绝
前者避灾,后者避难
似诺亚的后代,反复回到同一艘方舟
无数个五月,他们弯腰种下有芒作物
保留稷与稻,夏与汉
明烛江南简评:
诗人历数前朝得与失,仿佛在说,只有守住初心,方得始终。文本中的中条山无疑具足这种象征意味。
宇峻山忆
作者:阿登(山西)
关于古长城,老人能够道出的
仅仅是断垣与传说
顺了他的方向,可以看到蜿蜒的脊刃
剖开了晨雾与夕昏
将我置于对峙的一端。
我是无法罢征的良人
被光束静止,被无声支撑
被远方捣衣的妇人所念
那时,蛮族闪亮的马蹄声
刚刚远去尘嚣之上,天空肿阔
而悲愁凹远。
明烛江南简评:
诗人由老人的视角穿越时空,尤如普鲁斯特式的意识流手法运转自如,诗境旷远而苍凉,咏怀古迹而又别出机杼。
旧时梅
作者:阿登(山西)
从角落里,伸陡峭的虬骨
也结碗口大的瘤痕
宣纸上,浓淡不定,滴不规则的墨汁
也滴士人的指血
滴到哪里,哪里就是腊月
哪里就是旧时庭院
有时送走一位故交,雪才肯化
有时战火纷飞,花还在开
宋祥兴二年,十万官民落尽
早春的崖山
瘦得让人心疼
明烛江南简评;
梅花这一意象比较经典,而正因如此才难出新意。诗人显然甄别有度,大开大阖,叙述场景宏大而又聚焦,从而重构了个人的梅花审美向度。
草原最终征服了游牧民族
作者:阿登(山西)
崭新的绿色总能等到
一位砥流般的站立者。
许多年前,忽必烈从遥远的南方
返回哈拉和林
求得了兄长的谅解。
许多年后,元帝国从遥远的南方撤离
直至撤无可撤。他们需要重新
学会放牧与转场。
我渴求平坦广袤,又希望
鹰一般俯看河流所有的弯曲
有多少春风带来了安平喜乐
有多少马儿淹没其中
嘶而不过
明烛江南简评:
诗人极为思辨地呈现出事物的多元性。很多时候,人生何常不是如此:得到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从来都是两难全,事物本身充满不确定性。
读史偶得
作者:阿登(山西)
原本宏大的叙事,往往一笔带过
比如角马的迁徙,洪流一般
根本看不出某一头涉河前的犹豫
比如入侵与被入侵
杀戮或被杀戮
比如准噶尔
起初是一个民族,现在是一片沙漠
明烛江南简评:
沧海桑田,时间仿佛真的会改变一切。而不变的是落在史书册页上的墨痕--—字里行间都充溢着无奈的杀伐与世异时移的喟然。
速时悖论
作者:阿登(山西)
远远望去,绿皮火车多么缓慢笨拙
三十年前,我不这样认为。
那时的它呼啸而过
山野为之震颤。
几百年前,蒸汽机车甚至让人感到恐慌。
它们从克莱德河畔搅动浓烟而来
途经新英格兰、恒河流域、关东平原
缓缓顿靠于塘沽车站。
只有在这些巨大的怪兽面前
侵略者才会变得优雅
--走下舷梯
高高的礼帽向低低的裙摆
伸出了白色手套
明烛江南简评:
诗人将史实归于当时的时代情境,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顿悟,但仅限于此是不够的,在末节,文本呈现的画面又令人悚然一震。从而于情绪的波动中产生巨大的张力,冲击出读者阅读期待的新平原。
上海影像
作者:阿登(山西)
我也想从南京路穿过
从长衫客、黄包车夫、旗袍女、密探
和更多卑微者的
影子中穿过
他们各自行乞,随意重叠
他们早已死亡,又
栩栩如生
感谢记录者
他曾在他们之中清醒地活着
明烛江南简评:
旧上海无疑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诗人从影像的角度切入,用精微的细节呈现出一幅浮世绘,笔法有胡塞尔现象学意味。
想这些做什么
作者:阿登(山西)
举起拳头,舷窗外的野鸭开始起飞
走出巷口,倒下的标语失去呐喊
拉纤的人在书页上爬行
衣着臃肿的女孩提着篮子。
她要去向哪里?身边那些瘦弱的
哐哐当当的
铁轨
想这些做什么?
早餐触手可及。女人在洗漱
水从管道流出
又流走
想这些有什么用?
苦难那么远。照片继续在灰尘里褪色
阳光和百十年前一样
照在安静的街道
明烛江南简评:
意识流手法的时空交错运用比较娴熟,可以看出诗人内心的忧患意识。
无名指
作者:阿登(山西)
向阳坡不长松林,适合生稗草
和放牧白云。
路过墓园
我突然想看看
低矮的石碑到底举着什么
没有姓名、番号、种族、国籍
没有为之冲杀或被杀的缘由
没有嘶喊。有风
没有他们。只有我们
我们坐成一排,很容易被阳光
斜照上肩头
明烛江南简评:
诗题的无名指暗寓指无名之意。可以想像,诗人路过一处无名战士的墓园,恍惚中,感受到人生的无常以及对生死的沉思。而阳光却总是那么鲜活,照耀着人间。这样的反差更加凸显了某种心灵的触动。
看不见的佛
作者:阿登(山西)
那些护坝般的石窟,供奉着土
和被自然召回的肉身。
他们不再接受参拜
却还保持着当初的坐姿
当车辆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仍然能感受得到,身后高悬的目光。
之后,我需要在膝盖上
摊开一本旅游杂志
指尖划过黑字,以这样沉缓的方式
去纪念一些遗迹。
那是我们正在重复的未来
--他们在示范
我们尚未学会的放弃。
明烛江南简评:
佛偈有云,我生已尽,所作已办。梵行已立,不受后有。一切诸法皆是空相。人生天地间,也不过是过客而已。那么还有什么不能释怀不能放下。诗中意味庶几近之。
门阀
作者:阿登(山西)
无论从平民,再到中产阶层
我始终相信自己的身世
梦里,怀中剑仍有跳匣之鸣
曾与将征之士对饮
也曾贬讽时弊
以骨为刻,以金为篆
而非混淆书纸,听信传言
姓王,源自轩辕,起自琅琊
出入乌衣巷口,立誓于三槐堂下,暂居沁水
此生如山,登半,以阿自惭
今补记。
明烛江南简评:
这更像是诗人的自画像。那种偃塞不平之气扑面而来。对应现实,怎不令人唏嘘不已。
明烛江南202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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