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绘本
《你睡不着吗?》,马丁·韦德尔/文,芭芭拉·弗斯 /图。
推荐原因
《你睡不着吗?》的作者是2004年国际安徒生文学大奖得主、爱尔兰作家马丁·韦德尔,多年前第一次读它就被深深地打动,之后每每遇到,都如初见般喜悦,且总有新的感悟和收获。——这是好书的标志,你愿意一读再读,且常读常新。
内容提要
森林里,一只大大熊和一只小小熊生活在一起。夜晚,小小熊怕黑睡不着,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折腾。大大熊不急也不恼,来来回回地帮小小熊解决问题。最后,小家伙在大大熊的怀抱里沉沉地睡去……
有些推介将绘本《你睡不着吗?》定位为针对孩子怕黑的“治愈系”读物。而我看到的,远非如此。
共读记录
“亲子之爱”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逻辑。对于孩子,父母大人们有着各种煽情的感动、肉麻的寄语、甜腻的誓言。然而,怎样才是真爱?怎样才能真爱?你若安好,我便晴天;你若不好,我便暴躁!这样,肯定不对。但孩子不听话还不许大人发火,那也要憋出内伤!某个晚上,我跟可可说,咱俩再读一遍《你睡不着吗?》吧,看看小小熊不睡觉时大大熊是怎么做的,然后讨论下你晚上不睡觉时妈妈该怎么做。
可可一咕噜爬起来,说:“好!”
这是一部图文并茂、色艺俱佳的绘本,从文字到图画每一个细节都精巧美妙、韵味无穷。封面上,“你睡不着吗?”的书名简单、醒目,一只小小熊靠在白色松软的枕头上,两只小爪子抓着自己高高翘起的小脚丫,呆萌呆萌地望着大大熊。大大熊长得憨憨笨笨的,俯下身凑近小小熊,大鼻子都快碰到了小小熊的小鼻尖,仿佛真能听到他关切的询问。
扉页里,小小熊自己坐在被子外面,抬眼瞅着头顶上方的“你睡不着吗?”五个大大的字,一脸无辜的小表情,惹人怜爱。小小熊身旁躺被窝里睡着一只玩偶,注意它,后文中这个小东西会有特别有趣的表演。
正文开篇是一个跨页。我按照小学一年级记叙文“四要素”的要求,让可可讲述他看到的景象。可可说出了冬天、森林和一对棕熊。我问:怎么看是冬天?可可说:因为地上有厚厚的雪啊。我说:这些树你能认识哪些?可可说:有雪松、油松、白桦树。——这是小孩参加自然课堂的成果。第一讲我有提到,要给孩子创造更多的接触自然的机会,帮助他们做词语的积累。倘若你在作文里写下了“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枣树”,一定比“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树”更能得到语文老师的青睐。
白茫茫的雪原上,远远站着一对棕熊父子。我问可可,怎见得他们是父子而不是母子?可可说:“因为后面用的是单立人的‘他’!”嗯嗯~,这个人物关系有一些些不寻常。低龄绘本的主角大多是妈妈,我们没有看到小熊的母亲,后文里也没有,可以假设的情节是:一个单亲的熊爸爸和他的孩子,独自住在森林深处。因为这样的想象,就觉得他们的身影有那么一点孤单。
大大熊伸出一只手去召唤小小熊,小小熊却两手背后有点抵触的样子。我问可可,父子俩这是在干嘛呢?可可判断说:大大熊来叫小小熊回家,小小熊贪玩不情愿。
他们身旁不远处有一个黑黑的洞口,那应该就是父子俩的家“熊熊洞”了吧。
转页还是一个跨页,是“熊熊洞”里的情景。这里有好多细节值得细细解读、品味。首先,家长可以引导孩子说一说“你都看见了什么?”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烧得正旺的壁炉。红彤彤的火焰、铁质的围栏、靠在一旁的煤铲和火钳子,还有炉子前面那块橙色的小地毯,这一切营造了一个家的特征。壁炉上面的台子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扔铅球的熊雕像,几封信件,一个安抚奶嘴,一个敞着口的蜂蜜罐子(蜂蜜流出来好多)。后面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是身穿亲子球衣的大大熊和小小熊的端正合影。孩子们在描述这些细节的过程中,既锻炼了观察和表达能力,同时也能感受到西方绘本中常常呈现的写实风格和浓浓的生活趣味。
前景处,大大熊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将自己蜷缩进“熊熊椅”中。为什么叫“熊熊椅”呢?看看家长和孩子谁先找到答案吧。借着炉火的光亮,大大熊正陶醉地在看他的《熊熊书》——一本关于一只大熊和一只小熊的故事,书上的两头熊跟大大熊和小小熊十分相像。
还有一个细节我注意到了:大大熊鼻梁上的老花镜。这表明他已不再年轻,而小小熊才那么一点点大。可不要忽视小小熊的存在,在右侧页“洞里黑暗的一角”,他已经开始折腾上了。小小熊把一只枕头顶在了头上,另一只掉到地下,连同碎布被子和玩偶。对了,看到那只玩偶了吧,这会儿它的表情跟扉页上熟睡的情形不一样哦,好像这个玩偶是活的一样,这很有趣吧?后面观察玩偶的任务,你可以交给孩子。
“你睡不着吗,小小熊?”
大大熊一边问,一边放下他的《熊熊书》
(刚要看到精彩的部分),慢慢踱到床边。
“我怕。”小小熊说。
“怕什么呢,小小熊?”大大熊问。
“我怕黑。”小小熊说。
“怕什么黑?”大大熊说。
“我们四周的黑呀。”小小熊说。
第三个对开页上,左侧除了上面这些文字,地上是那本打开的《熊熊书》,上面放着大大熊的眼镜。可可惊喜地注意到,摊开的书页上恰恰是和右侧一模一样的图画,也就是封面那张图。这种画中画的构思和构图使孩子觉得新奇,怎么正在发生的事情就跑到书里了呢?
大大熊拾起掉在地上的白色枕头,完全没有不满的意思,问小小熊:“你睡不着吗?”——从写作角度来讲,这一处非常精彩。作者省略了某些内容,例如我们并不知道是大大熊自己发现了小小熊的折腾,还是小小熊把他爸爸叫过来的。作者用克制、精炼的叙述,赋予了文字以张力和魅力,希望孩子们能在写作文编故事中运用到这种手法。
小小熊说他怕黑睡不着。大大熊问怕什么“黑”?小小熊说“我们四周的黑呀。”那口气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折射出孩子和大人之间思维的天然差异。
转页。“大大熊往四周看了一下,他看见洞里的阴暗处真的很黑”——这里是本书最有光彩的地方。想必作为一个成年熊(人),大大熊并不在意阴暗处的那些黑,也丝毫不会害怕;但他没有向小小熊做任何解释,没有试图说服他,更没有责备,而是环顾四周后“看见”了“真的黑”。这一刻,大大熊放弃了自己的认知、立场和胆量,而完全“共情”于小小熊,他的眼睛、头脑、思维都是按照小小熊的心智来的,所以他毫无阻碍地接受了小小熊的说法,那就是四周的黑“真的很黑”。于是,大大熊去拿了一盏红色的小铁皮油灯来给小小熊点上。(大大熊尖尖的爪子拎着小油灯的样子,还蛮滑稽的)
“有了这小小的亮光,你就不会怕了,小小熊。”大大熊说,“现在,好好睡吧。”
小小熊答应得好,可他还是睡不着,又坐到被子外面来了。
“你睡不着吗,小小熊?”
大大熊打着哈欠,放下他的《熊熊书》
(只差四页就要看到精彩的部分了),
慢慢踱到床边。
“我怕。”小小熊说。
“怕什么呢,小小熊?”大大熊问。
“我怕黑”小小熊说。
“怕什么黑?”大大熊问。
“我们四周的黑呀。”小小熊说。
“但是我给你点了一盏灯啦!”大大熊说。
“就那么小小一个,”小小熊说,
“还有好多好多的黑呢!”
低幼龄绘本的一大叙事特点就是重复。相同的场景、相同的语言、相同的逻辑,不断地重复,孩子喜欢这种表述方式。当然,重复中一定有情节的推进和意义的深入。结合后文可以看到,这一段重复的部分中有两处情节的推进:一是大大熊越来越疲累。从一开始“一边问一边放下他的《熊熊书》”,到这里“打着哈欠”,再到后来“嘟囔着”“咕哝地”,说明他已经很困乏了。二是大大熊的阅读一再受到打扰。从最初“刚要看到精彩的部分”,到这里“只差四页”,到后文“只差三页了”,再到“只差两页了”,大大熊不断被小小熊打断。家长大概都有这种体验:身体疲累和手头有事的时候,是最容易情绪失控跟孩子发无名火的。但是,大大熊丝毫没有起急、没有抱怨。我在想,这种情况下,我会怎样做?
“共情”是本书的核心要义。小小熊还是说怕黑,虽然有了一盏灯,但在小小熊看来“就那么小小一个”,“还有好多好多的黑呢!”“大大熊往四周看了一下,他发现小小熊说是得没错,是还有好多好多的黑”。“共情”一定是完全的认同,完全的感同身受,而不是所谓的“理解”或“包容”。“理解”是理性的努力,“包容”也隐含着压抑,它们积攒得多了,就有可能突然爆发。大大熊觉得小小熊说得对,就又去灯橱拿了一盏大一点的灯来点上。
“现在好好睡吧,小小熊!”大大熊说。(小朋友帮忙找一找,那只玩偶在哪里?)
接下来,书上说“小熊试了又试,努力想睡觉。”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看洞里边,小小熊在床上翻起了筋斗,最后干脆坐到了床架子上。我想,若换我这时候可能就要发火了吧,但大大熊没有,尽管他也嘟囔着,放下手里“只差三页”就要到精彩部分的《熊熊书》,慢慢踱到床边。
重复桥段再次上演,小小熊还是说怕黑,“还是有好多好多的黑!”
大大熊想了一下,然后走到灯橱那儿,
把里头的“灯王”拿了出来,
上面有两个把手,一条短链子。
他把这盏灯点起来,
挂在小小熊头顶的天花板上。
“我把灯王给你拿来了!”
他告诉小小熊,
“有了它,你就不会害怕了!”
这是大大熊拿出的第三盏灯。相同的情节重复了三次,作为故事的叙述策略,就必须加入一些变化了。我问可可:“这一页和前面有什么不同?”可可指着熊熊洞的深处欣喜地说:“这里都亮起来了!”
是啊,这里亮起来了,这真是光彩的一页!翻一翻前面,小小熊睡觉的洞里还真是黑乎乎的,色调阴暗,看不清周围景物;但当“灯王”被点燃挂起,整个房间都明亮温暖了起来。这也喻示着,大大熊对小小熊的共情与关爱实现了最大化的释放,并且被小小熊完全地感觉和接受了。
好好看看这一页吧。这又是一个对开的跨页(好久没有跨页了对不),大大熊站在一只有着铜铆钉的皮面凳子上,尽量向上伸长身子,小心地把“灯王”挂到天花板上。大大熊的身影上下都突破了固有的山洞形的画面模式,这在整本书中是唯一的一幅,画家用这样的构图渲染出大大熊为了满足小小熊而付出的努力。小小熊则坐在被子里,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大大熊,父子俩的神情、身姿是那样地相像,父子之情完美而和谐。
小小熊身后的空间第一次被灯光照得通亮,那个角落里堆满了小小熊的各种物品和玩具,也代表着他被父爱照拂得暖洋洋的生活。跟孩子一起逐一认一认这些宝贝吧:椅子、水杯、玩偶、架子鼓、矮柜、吊柜、绿萝、船桨、城堡模型……孩子们会特别愿意历数这些细节,你要不厌其烦,要装得没有他们会发现。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到了高潮,可以结束了。但是还没有完,“小小熊试了又试,试了再试”,还是睡不着。这幅对开的跨页上画着一些小的场景,表示小小熊短促而不消停地折腾,翻筋斗、倒立、横躺,仰卧。要是有小朋友注意并说出那个玩偶在这几幅图画中有什么不同,那就太棒了。看上去,似乎连小玩偶都对小小熊的表现不满意了呢。此情此景,你认为自己认为会不会发火?
但是,大大熊依然温和,他放下离精彩只差两页的《熊熊书》,慢慢踱到小小熊床边,咕哝地说:
“你睡不着吗,小小熊?”
小小熊还是说怕黑。怕什么黑呢?
“我们四周的黑呀。”小小熊说。(它还是那样一副理所当然不证自明的呆萌)
“但是我把灯王都给你拿来了,没有一点儿黑了啊。”大大熊说。
“有,还有!”小小熊说,“还有黑!在外面哪!”
他指着“熊熊洞”的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大大熊一看,“觉得小小熊说得对”。大大熊对小小熊的共情多么彻底,毫不打折。
“大大熊把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牵着小小熊,带他走出洞外,进入夜色之中……”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黑夜”代表了小小熊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一切困难和恐惧,大大熊充分地与小小熊共情,完全地接纳小小熊的全部感受之后,这一次更是陪着小小熊一起走进那团黑夜,直面那一团大写的“黑”。
“这回不必怕了!”大大熊这样对小小熊说。“看看这片黑暗,小小熊。”小小熊紧紧依偎着大大熊,搂着他的大腿,听话地看着黑夜。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小小熊一直觉得黑的“熊熊洞”,这时反而射出了最明亮的光芒。——家,即使再狭小暗淡,也是最温暖的港湾。
“我已经把月亮给你拿来了,小小熊。”
大大熊说,“明亮亮、黄橙橙的月亮哟,
还有满天眨眼的星星哪。”
在冬夜的森林里,白晃晃的雪野上,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在缀满璀璨星辰的夜幕下,显得无比壮观和诗意!这时候,再倒回去看一看本文开头第一页那张图吧,那以对渺小的、身影孤单的棕熊,那个让人怜悯唏嘘的单身父亲和他的孩子。而此刻,大大熊紧紧抱着小小熊,他们的身影已经融为一体,在天地之间高高地矗立。
有什么“黑暗”能吞噬“爱”呢?
没有!没有什么!
大大熊原还想跟小小熊说点什么,“可是小小熊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已经睡着了,温暖地、安全地睡着大大熊的臂弯里”。这一点点情绪体验上的“错位”,给整个故事添上了风趣幽默的一笔。
大大熊把熟睡的小小熊抱进“熊熊洞”。
他坐下来,一只手搂着小小熊,
一只手拿着书,舒舒服服偎在
火炉旁的“熊熊椅”里。
然后大大熊读他的《熊熊书》,
直到……
结尾!
《你睡不着吗?》是一个完美的作品,绘本的每一个机关都有着精巧的呼应和着落。在大大熊抱着小小熊回到“熊熊洞”时,我们依然能看到洞里那只悬挂着的“灯王”。
还有那本贯穿全书的《熊熊书》,大大熊整晚上都对它着迷。我们可以想象,那也许就是一本教父母如何经营亲子关系的育儿书,而大大熊正是从书中受到教益,所以对小小熊表现出那样的温和与耐心,就像本书给予我们的一样。
当然,还有那个小玩偶,看一看他最后是睡在哪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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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预告:《图书馆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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