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城,有一妙处:荷花池。
荷花池,静谧街巷,青石板路,溜光水滑,像竹节一般,延伸向深处。
巷里,最引人处,是荷花池澡堂。
清江城里,有几处澡堂,东长街的明泉浴室、西大街的华清池,再就是北门内的荷花池。西城的老少,多半喜欢来这里泡澡。
原先,漕运码头上,那些苦力汉子、拉车的、扛活的、卸大包的,都来洗澡。两个铜板,能在池子里泡半天。
等到民国,池子用大理石砌成,雪白面子,宽宽的。一大池子,一小池子。大池子管泡,小池子管烧,专烧滚开水,等大池水凉了,兑给大池子。
澡堂子里,雾气腾腾,澡客们袒露相见,一个个赤条条,窜到池子边,却并不急着下池子。你看我,我看你,相对一笑。
皮厚的,挨着池壁,小眼一闭,牙咬咯铮铮的,小腿肚抖着,嘴里呵着,将脚丫子伸进去,一点点试探水温。踟蹰间,咬紧牙关,“哗啦”一声,跳将进去,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池中,云蒸雾罩,人,像熬在锅里的鸭子,只张嘴,不说话,粗气直喘,浑身烫得发抖,脸上却是惬意,写尽舒坦。
身段浸泡热水的那部分,红得像煮熟的大龙虾。
热水一泡,浑身的筋,就舒展来了,血流加快,筋骨全松,从头到脚地舒坦。这时,池子热闹着呢,小孩子,一头扎进池子,捣起猛子。老澡客兴致来了,在雾气里还能喊几嗓子。
等到全身泡松快了,上了岸,先坐在长条凳上,搓澡师傅过来,抡起长手巾,在背上搓,只见泥球子,一摞摞,滚成卷儿,朝下落。
躺在竹条床上,刮脸的、修脚的、拔罐的、刮痧的,一一过来,你尽可一一享受。
荷花池澡堂子,有个关二爷,是个搓背师傅,他是早年跟着大船从山东过来,因投亲无靠,只得留在清江浦,混口饭吃。他虎背熊腰,肩膀头宽,骨架子大,靠一身力气吃饭,膀子上的腱子肉一抖一抖的。
凡是关师傅搓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他搓背搓的好。那真要一身功夫,能把你浑身上下搓得虾子红,周身的热血,像开水一样沸腾,浑身泥球滚滚,搓得一身净。他那双手,十指有力,像有神奇的魔法,经过他的按摩,叫人通体舒透。这时,再用一桶温水劈头浇过,冲光泥球,那个舒坦劲,就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关二爷逢上高兴,能喊一嗓子:青龙遇青龙,荷花满地红……
荷花池的水,滋润着清江浦的老老少少。多少年来,澡客们都晓得:来早的,洗头水;来迟了,洗浑汤。
清江浦人,就是在清水里、浑水里过了六百年。
1939年,日本人来了,坦克车就从北门桥上开过来。
一个日本随军记者,拿着一架佳能照相机,拍下这个场景。这个人叫前田武男。这张照片被刊登在读卖新闻的《支那战线写真》上。
1939年3月2日,日本人从北门桥进入清江浦
日本人,在清江浦一共呆了六年六月零六天。清江人陷入水深火热中。
荷花池澡堂,也常被日本人光顾。后来,日本随军妓女也来洗澡,这些日本婆子来了,不顾廉耻,直接脱光衣服,闯入男浴室,吓得男人们光屁股狼奔。她们经常光着身子,在澡堂院子里嬉闹。老板惹不起日本人,就在旁边又盖了两间房,作为女子浴室。这事,《淮阴志林》上有载。
一天,山本司令官要来洗澡,这事非同小可。
日军司令部命令:澡堂整天不对澡客开放,专为山本司令官整包。
山本,是静冈人,家就在富士山下,常年洗温泉、泡温泉,非常喜欢泡澡。他对清江浦的荷花池感兴趣,这才走进了荷花池澡堂。
山本听说关二爷搓背功夫了得,上来就点名,叫关二爷搓背。
搓背,确有讲究,你得在池子里泡上个把小时,浑身皮肉泡松了,这才好下手。山本在池子里打个滚,就上了岸,朝长条凳上一躺。
关二爷得罪不起,又语言不通,无法解释,只得硬着头皮,给他搓。
没想到,刚搓几把,山本就受不了,他忽通坐起来,甩手给关二爷一个大嘴巴:八格!三宾的给!
一个军曹,跑过来。
他命令关二爷跪下来,关二爷没听懂。上来两个日本兵,朝关二爷的腿弯子,猛踢一脚,咔擦一声,他不由自主,双膝跪地。
军曹个子矮,关二爷跪下来,才能扇到他的耳光。
他上来就给关二爷掌嘴巴,左右开弓。
啪啪啪,扇嘴巴的动静,在雾气里闷闷地响着。
山本发了一大通脾气,大意说:中国清江浦搓背的,水平太差,简直徒有虚名。本司令官是知晓你的大名,没想到,这种搓背技法,蠢得像猪!真是一头支那猪!打你是让你记住教训!
老板看这阵势,吓得早躲到一边。只有关二爷被日本兵看起来,他嘴里流着血,鼻子也被打破了,眼睛被打肿了。
要是论对手,连军曹加两个日本兵也不是他的对手。关二爷红肿着脸,眯虚着眼神,忍而不发。
山本看打过关师傅,就下到池子里,慢慢消遣。
一边,日本兵将两瓶日本清酒打开,放在池边,还拿来日本寿司、清江浦花生米、炒鸡蛋,作下酒菜。
还叫来两个日本艺妓,为司令官陪浴。
山本让军曹和随同的日本兵,都下来一起洗,热闹热闹。
这下澡堂里就闹开了。
老澡客都知道,澡堂里的小池子,上面放一整块木格子,下面是嘟嘟叫滚沸的开水。可能年代久远,木格子有点朽了,表面滑腻腻,不垫块毛巾,根本坐不住。
雾气蒸腾中,山本酒喝得有点多,加上兴致高涨,一骨碌,一屁股坐在大池子和小池子之间的木格上。
哪知这连通大小池子木格子,突然缺了一大截。山本一个倒栽葱,像个玉壶春的饺子,一头倒进开水池。
只听嗷嗤一声,开水锅沸腾起来,像煮饺子一般。
山本在滚水汤里上下扑腾,就是爬不起。
一个日本兵伸手来拽,一把就把他膀子上的皮给拽掉了。
吓得他,拎着一块人皮,浑身筛糠。
几个人奔过来,七手八脚,操水桶、拿网兜,打捞山本司令官。
荷花池澡堂闯下大祸,老板早跑得没影了。
日本兵再找关二爷,早不见人影了。
那一天,荷花池“开水煮山本”,传遍了全城。
半夜里,就听城墙外有人唱:青龙遇青龙,荷花满地红……
那一夜,凉月特别地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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